二月底,赣州以南的溃兵清理工作提前收尾。
楚云飞抽的部队动作利索,配合地方民兵在半个月里扫了四个乡镇,收拢溃兵一百三十多人,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和几辆损坏的卡车。
那些四乡流窜的散兵游勇要么被收编,要么缴了械登记造册,押送回南昌集中看管。
赣州一带的村子重新安静下来,出去逃难的人开始陆续往回走。
林天接到赣州方面的报告,在指挥部里把那份电文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摊开地图,手指从南昌一路往东南方向划过去,停在了武夷山脚下那一串标着红色三角符号的位置。
可以动了。
当天下午,各团的调动命令从指挥部的电台发了出去。一纵主力三个团陆续从南昌城外的营区开拔,沿着事先勘察好的路线往东南方向推进。部队采用了白天行军、傍晚宿营的节奏,每天走四十到五十里,不赶夜路,避免在陌生地形上无谓消耗体力。李云龙带着他的加强营走在大部队前面约两天的路程,作为先头力量提前抵达隘口外围,开始布置佯攻阵地。
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林天带着指挥所前移到了距隘口大约三十里的一个小镇上。镇子不大,一条土街贯穿南北,两边的房子多为土木结构,有几间铺子还开着门。指挥所设在镇东头一处废弃的祠堂里,青砖墙黛瓦顶,梁上还悬着几块旧匾额,字迹斑驳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赵刚跟着指挥所一起前移。他推开祠堂后院的偏房门看了一眼,里面还算干净,地面是夯土的,扫过一遍之后没什么灰。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明天一早李云龙那边就有消息传过来。
话刚说完,祠堂大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参谋拎着步话机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满身泥土的侦察兵,军装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从膝盖一直糊到胸口,正簌簌往下掉泥渣。
报告司令,隘口方向有情况。侦察兵顾不上拍泥,喘着气开口,今天下午,李云龙团长的佯攻阵地刚架起来两门迫击炮,对面隘口的守军就开了火。打了三四轮,没有往阵地外延伸,就是对着我们架炮的位置打。李团长判断守军只是在试探火力,但他让我立刻报回来——对面可能不止一个团。
林天正在查看地图,闻言抬头看向侦察兵:不止一个团?看清楚番号了?
没看到番号旗,但黄昏的时候对面阵地上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听到了好几辆同时发动。而且隘口后面的山谷里有人声,嗓门很杂,不是一个营能传出来的动静。
林天放下铅笔走到地图前,盯着隘口背后那片标注着空白信息的区域看了好一阵。最初的情报说守军大约一个团,但汽车声和人声同时出现,说明背后可能囤了更多的兵力。他沉声问道:听到汽车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隘口后面直接过来的,还是从山谷一侧绕过来的?
侦察兵回忆了一下:从隘口正后方传来的,不像绕路。声音集中,没有拖成线。
林天点了点头。这个细节很关键——不是在山谷里拉成一条线的车队在移动,而是集中在一个位置的动静,大概率是预备队在集结。
赵刚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地图,皱了皱眉:如果对面不止一个团,咱们佯攻部队的压力就大了。李云龙那个营只有三天的弹药基数,真要打起来,拖不了太久。
让李云龙把炮位后撤两百米,不要跟对面硬碰。明早天不亮之前,把迫击炮和重机枪再往后撤一段,做出兵力收缩的假象。林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守军看到我们后撤,以为佯攻部队怯战了,会放松警惕。主力那边加快行军速度,绕过山脊的时间提前半天。
那李云龙那边怎么通知?晚上山路不好走,通讯员骑马过去也得两个钟头。
派两个人分头走,一个走大路,一个走小路。万一路上遇到情况,总有一个能送到。告诉李云龙,后撤之后稳住就行,对面的炮火不要还击,让守军觉得我们被压住了。等他那边稳住了,主力绕到位,这个隘口的防御自然就垮了。
赵刚转身去安排了。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地图上方那盏煤油灯在夜风里微微摇动,把地图上武夷山的等高线照得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响,像雷声又不像,隔得太远,听不真切。林天站在地图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隘口背后那片空白的区域。
入夜之后,指挥所外面陆续传来各营抵达宿营地的报告。一纵的部队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缓缓推进,夜里行军虽然慢,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卡车熄了灯行驶在乡间土路上,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大半,偶尔有人低声传口令,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天快亮的时候,步话机响了一声。通讯员接起来听了几句,转头递给林天:李团长来电,炮位后撤完毕,对面没有跟进。
林天接过话筒,里面传来李云龙压低了的声音:撤了两百米,对面没动静。倒是天擦黑前又打了几炮,但准头不行,都落到空地上去了。
稳住。等主力的信号。
明白。
林天挂断话筒,在祠堂门槛上坐了下来。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小镇的轮廓从夜色里缓缓浮现出来,远处传来几声公鸡啼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他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渐渐发亮的天际线,身后祠堂里的煤油灯还在燃着,火苗静静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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