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还没大亮，国立中正大学旧址的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新刷过的铁栅栏门敞开着，门柱上挂了一块新做的木牌，白底红字，南昌航空工业学校几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林天到的时候，操场那边已经站了一排人。第一批学员两百名，穿着新的灰布工装，站得整整齐齐，虽然队列不如部队训练场上那般整齐划一，但腰板挺得笔直。
赵刚站在队伍前面，正和几个教员低声交代着什么，看到林天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人都到齐了。赵刚把手里的名册递过来，一共两百零三个，比原定多了三个。有两个是飞机厂陈师傅推荐的工人子弟，还有一个是部队里自己跑来的，文化程度够，连队指导员帮他补了报名手续。
林天接过名册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盖在最下面的那几个还带着新鲜的红印泥。他把名册合上，交给赵刚，转身走到队伍前面站定。
操场上的风不大，但初春的早晨还是冷，学员们的衣领都立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天身上。他扫了一圈这些年轻的脸，有黑瘦的、有白净的，有的手上还残留着常年操持农活留下的老茧。
你们知道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林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回了一句学造飞机，旁边的人跟着点了点头。
对，学造飞机。
林天往前走了一步，但不只是学怎么拧螺丝、怎么接电线。你们从今天开始，要学的是把一架飞机从一堆零件变成一个能飞上天去的钢铁家伙。”
“今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架飞机，上面都有你们的手印。所以，坐进教室的时候把腰挺直了，这本事值得你们认真对待。
他说完，没再多啰嗦，朝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赵刚。
赵刚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排新摆的课桌和黑板。
他开口的语调比平时慢一些，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第一堂课不讲技术。先讲一件事——我们为什么要办这个学校。去年南昌解放的时候，城里的老百姓站在街边看着我们进城，他们的眼神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还记得，那里面有好奇，有担心，也有盼头。盼的是什么？盼的是有人能把日子过下去。你们学好本事，造出飞机来，让这座城有工业、有技术、有人才，那才叫真正把日子过下去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赵刚的声音和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年轻学员掏出本子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第一堂课下了之后，学员们被分成几个小组，由教员带去参观刚整理好的教学车间。林天和赵刚并肩从教学楼里出来，沿着中央大道往操场方向走。操场上有人在练队列，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在跑道上排成几列，在教员的指挥下练习齐步走。
第一堂课效果怎么样？林天问。
比预想的好。
赵刚手里还拿着那本名册，来之前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学这个到底能干什么，现在至少知道了。技术可以慢慢教，心稳了比什么都强。
两人走到操场边站定，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在初春的阳光下走了一个来回。远处宿舍区的墙根下，几个工人正在挖沟铺水管，铁锹入土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节奏沉稳。
下午你还有个会。赵刚看了一眼手表，楚云飞那边的福建方案已经定稿了，等你最后把关。
走，先回去吃饭。
下午的会议在指挥部正房开的。楚云飞把方案摊在桌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行军路线、补给点、佯攻阵地的位置。李云龙蹲在条凳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一边看方案一边嘟囔：老楚这个路线选得够险的，从南面河谷绕过去，中间那段山脊只有一人宽，还得背着装备走。
所以让侦察连先探路。楚云飞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张大彪的侦察连已经进山了，三天后传回第一份地形详报。确认那段山脊能走人，主力才动。
林天俯身看着地图，目光在那条标注着山脊小路的红线上停了一会儿：主力走这段山路需要几天？
如果不掉队，两天半可以全部通过。中间设两个补给点，弹药和干粮提前运过去，不用随身背太多。
那佯攻部队呢？
李云龙带一个加强营在隘口前展开，重机枪和迫击炮架上去，做出要打阵地的样子。每天向隘口推进一小段距离，慢慢压过去。守军看到动静不敢撤，等主力从后面包上来，他们的防线自然就散了。
李云龙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摩挲了两下，嘿嘿笑道：这个活我愿意干。光吓唬不打，多省事。
赵刚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你光吓唬不打，人家要是真跟你打起来呢？
那就打。有炮有枪的，怕他个鸟。李云龙把烟卷又叼回嘴上，补了一句，真要打起来，我能拖住他三天。
林天直起身，把地图卷好递给楚云飞：方案就这样定了。你按这个框架把行动命令草拟出来，发给各团。出发时间等张大彪的侦察报告回来再最后敲定，暂定在二月底之前。
楚云飞接过地图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李云龙也从条凳上跳下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司令，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您别忘了。
忘不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天站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学校的方向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亮着，那是学员们在新装的教室里上晚自习，灯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操场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月亮。
赵刚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等这批学员毕业了，南昌就有了第一批自己的航空技术骨干。到那时候，飞机厂出来的每一架飞机，都有一半是这个学校培养的人造的。
所以我才说，打下一座城容易，养一座城难。
林天转身回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有学校在，有人才在，这座城才有发展。
窗外的灯还亮着。夜风穿过操场，把教室的窗玻璃吹得微微作响，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能看到里面那些年轻的身影还在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声响藏在风声里，听不真切，但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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