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输赢很小,一下午,也就三块五块的。
但他们带来的瓜子皮和茶叶末,比我一天卖的都多。
南家,是附近跑生意的小老板。
为首的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脖子上戴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盘着串油光锃亮的核桃,人称“虎哥”。
他们打的牌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们谈笑风生,嘴里说的都是几百万的合同,哪个楼盘又开盘了,哪个领导又高升了。
麻将桌,就是他们的谈判桌。
一张牌打出去,可能就决定了一笔生意的走向。
一个“碰”,可能就碰出了一个合作项目。
他们输赢很大,一晚上,几千上万都是常事。
但他们从来不给我小费,最多在结账的时候,多扔给我一包烟。
“小礼,拿着抽。”
那语气,充满了施舍。
西家,是输红了眼的赌徒。
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但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总是一个人来,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等牌搭子。
他打牌的样子很吓人,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牌,摸牌的手都在抖。
赢了,他会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输了,他会把牌狠狠地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我好几次看见他输光了钱,躲在厕所里,给他妈打电话,哭着喊着要钱。
“妈,我最后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我一定能翻本的!”
每次看到他,我都想起我自己。
那个曾经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傻逼。
北家,是纯粹为了消磨时间的家庭主妇。
她们通常下午来,打到四五点,就得急匆匆地散场,回家给老公孩子做饭。
她们一边打牌,一边抱怨老公不顾家,孩子不听话,婆婆太难缠。
棋牌室,成了她们暂时逃离现实一地鸡毛的避难所。
她们在这里,可以不是妻子,不是母亲,不是儿媳。
她们只是她们自己。
而我,礼铁祝,就是这个小小江湖的“盟主”。
一个光杆司令。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迎来送往,给这个添水,给那个点烟,陪着笑脸,说尽好话。
“刘大爷,您今天手气可真好啊!”
“虎哥,您这可是清一色啊,晚上我请您吃宵夜!”
“姐,别生气,打牌就是图个乐呵,犯不着为了一张牌伤了和气。”
我像个陀螺,在四张桌子之间来回转悠。
但更多的时候,我是在处理各种狗屁倒灶的纠纷。
今天,刘大爷因为对家多摸了一张牌,吵得差点掀了桌子。
明天,虎哥的一个朋友输了钱,赖在地上不给钱,非说虎哥出老千。
后天,两个家庭主妇因为谁该“点炮”的问题,从对骂发展到互薅头发。
我成了裁判,成了和事佬,成了清洁工,成了所有人情绪的垃圾桶。
有一次,虎哥他们那桌,一个外地来的老板输急了眼,一把抓起桌上的麻将,说虎哥的牌有问题。
虎哥是什么人?
他当场就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座山一样。
“你他妈说谁出老千?”
他一把揪住那个老板的衣领,眼看就要动手。
我赶紧冲了过去,死死地抱住虎哥的胳膊。
“虎哥!虎哥!消消气!有话好好说!给我个面子!”
我当时心里怕得要死,生怕他们在我这儿打起来。
打坏了东西是小事,要是见了血,我这店就别想开了。
我一边抱着虎哥,一边给那个吓傻了的老板使眼色,让他赶紧道歉。
最后,我自掏腰包,免了他们这桌所有的台费和茶水费,又赔上一堆好话,才算把这事儿平了下去。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烟头,瓜子壳,还有被打翻的茶水。
我看着那张被摔得乱七八糟的麻将桌,突然感觉一阵巨大的孤独。
我以为当了老板,就有了自己的地盘,就能说了算。
可我在这里,谁都得罪不起。
我像一个孤独的裁判,站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木上,拼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小小江湖脆弱的平衡。
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好恶。
我只能笑。
对着每一个人笑。
哪怕我心里,已经骂了他们一万遍“操你妈”。
我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根烟。
哗啦啦的洗牌声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能听见的,只有墙上那台二手空调,发出的,有气无力的嗡嗡声。
还有我自己的,那沉重又疲惫的,心跳声。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就是文曲星让我写的《人间观察录》。
我翻开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
可我提着笔,悬在半空,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写什么呢?
写刘大爷的孤独?
写虎哥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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