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端起茶杯，借着抿茶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明白费左氏的算计，无非是觉得她的话在费文典那里还有些分量，想借她的手把弟弟叫回来。
可费左氏难道忘了，当初是谁在绣绣落难时紧闭大门，又是谁急不可耐地用苏苏顶替了她？
她放下茶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带着刺：“嫂子，您这话可就见外了，文典妹夫在省城求学是正事，咱们妇道人家，还是少打扰他为好，再说我现在是丁家的人，再给他写信，恐怕不太合适，苏苏既然嫁了过去，就是费家的媳妇，我这娘家姐怎么落笔？”
她几句话就把皮球踢了回去，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没把话说死。
费左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绣绣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苏苏更是窘迫得坐立不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堂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正自冷场一直低着头的苏苏忽然抬起泪眼，一把抓住绣绣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姐，你就帮帮我吧，文典哥他要是再不回来，我跟守活寡有什么分别？村里人背后都指指点点的，姐，你就看在咱娘的面子上，帮我这一回吧，就写几个字，让他知道家里惦记着他，成不？”
费左氏也赶紧顺着话头，软语劝道：“绣绣啊，苏苏说得是，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当初的事是费家对不住你，可苏苏是无辜的呀，她现在怀着费家的骨肉，文典不在身边，我这当嫂子的心里也跟油煎似的，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妹子，写几个字，不拘说什么，只要文典能回来看看，我们全家都念你的好。”说着她竟也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绣绣看着妹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听着费左氏这番劝解，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绣绣对旁边的丫头道：“罢了，我就以娘家姐姐的名义写个字，兰儿，去取纸笔来。”
纸墨备齐，绣绣沉吟片刻，只在那素笺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大大的归字。
然后套上封套，在封面写下费文典亲启，落款处则是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宁绣绣。
她没有多写一个字，但这个归字和落款，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
费左氏如获至宝，连忙接过信收好，又让随行的婆子拿出几包点心、两块布料作为谢礼，千恩万谢地带着苏苏走了。
送走费家人，绣绣独自坐在堂屋，心里空落落的。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车声。
崔瓦匠跑进了中堂，慌张通报：“大奶奶，东家回来了，还…还带了位姑娘。”
绣绣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院门口。
果然看见丁锋利落地跳下马车，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段高挑、眉眼含情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缎面绿旗袍，掩不住一股风流婀娜的姿态。
郭龟腰则牵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讪讪地跟在后面。
女人的直觉错不了。
绣绣脸色已变，她瞬间猜中了事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可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哭声发出。
丁锋见状，刚要开口，露露却抢先一步。
她袅娜地走到绣绣面前，未语先屈膝，行了个大礼。
这姑娘声音又软又脆：“这位就是绣绣姐姐吧？妹妹给姐姐见礼了，姐姐莫怪锋哥，一切都是妹妹的错。”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点点，将自己如何被郭龟腰利用作局，弟弟如何被盐霸所擒，丁锋又如何仗义疏财、冒险救人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锋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仅救了我小弟，且对妹妹这等卑贱出身的人也毫无轻视之心，妹妹自知身份低微，本是风尘中人，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姐姐开恩，允许妹妹留在爷身边当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绝不敢与姐姐争宠。”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捧高了丁锋，又放低了自己，尤其那句出身卑贱风尘中人，更是戳中了绣绣心中的隐痛。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马子窝里的绝望，想起被父亲和夫家同时抛弃的世态炎凉，这女子的际遇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奈？
她也曾被流言蜚语打入不洁的深渊，风尘女子，绣绣在同村乡亲婆子嘴里就是马子坏过的烂肉。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让绣绣心中的芥蒂消减了大半。
这时小虎也机灵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绣绣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稚声稚气地喊道：“小虎给大奶奶磕头，谢谢大奶奶和丁爷救了我姐和我，小虎长大了给大奶奶当护卫，您就是我亲大姐。”
看着眼前这伶俐的孩子和哭得梨花带雨的露露，绣绣的心彻底软了。
她本就是重情义的人，只得叹了口气，伸手扶起露露，又摸了摸小虎的头，对丁锋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地说道：“你呀，净会给我找事，既然人都带来了，就先安顿下吧，西厢房还空着，让梅丫头去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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