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芯院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那几个递交了辞职信的年轻工程师，被陈望道院士勒令“回家冷静”，但谁都看得出，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工位上，煎熬地收拾着私人物品。
他们不敢看周围同事的眼睛。
那些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背叛的，深深的失望。
“完了。”林岚低声说，她手里的平板显示着龙芯院内部的人事动态，“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高健靠在墙角，沉默地擦拭着镜头，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
这比在战场上被敌人包围，还让他感到无力。
江辰没有去劝说，也没有去找陈院士。
他把自己关在临时剪辑室里，一整个下午。
傍晚，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他没有去找陈院士，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几个准备离职的工程师面前。
为首的那个叫李浩，是EUV项目组最有天赋的年轻人。
“李工。”江辰开口。
李浩抬起头，不敢与他对视，含糊地应了一声。
“耽误你们十分钟，跟我来一下。”江辰的指令不带任何情绪。
李浩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犹豫着，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以为，等待他们的是一顿夹杂着家国大义的痛骂，或是一场苦口婆心的挽留。
但江辰只是把他们带到了一个空置的小型会议室。
他拉上窗帘，打开投影仪，将移动硬盘接上。
“看一段东西。”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按下了播放键。
投影幕布上，没有出现任何关于光刻机、关于芯片的画面。
出现的，是三年前，龙芯院新生欢迎会的粗糙录像。
画面里，一个青涩的，满脸朝气的李浩，作为新生代表，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宣誓。
“我志愿投身于龙国半导体事业，为祖国铸就一颗，永不被掌控的心脏！”
李浩的身体，猛地一僵。
画面切换。
是他们第一次穿上那身繁琐的白色无尘服，在镜子前笨拙又兴奋地互相整理。
画面再次切换。
第一次独立实验失败，李浩抱着一堆报废的晶圆，和一个师兄抱头痛哭，哭得像个孩子。
师兄拍着他的背：“哭什么！咱们搞科研的，失败就是他妈的家常便饭！擦干眼泪，再来！”
一幕幕，一帧帧。
全是他们自己。
全是他们这几年，在这间枯燥的实验室里，最真实，最狼狈，也最滚烫的瞬间。
短片的背景音，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配乐，只有仪器运作的低频嗡鸣，和他们自己的争吵、欢笑、叹息。
李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画面里，出现了陈望道院士。
不是那个在会议上不近人情的陈院士，而是一个在深夜，悄悄把一张专家门诊的纸条，塞进李浩桌上书本里的老人。
李浩的母亲，当时重病。
他以为，是自己托了远房亲戚才挂上的号。
视频里，还有陈院士在攻克难题后，默默地替趴在桌上睡着的他们，一个个盖上自己的外套。
最后。
画面定格在龙芯院门口那块巨大的奠基石上。
上面，用最古朴的宋体，刻着第一代创始人的话。
“为祖国铸就一颗永不被掌控的心脏。”
与片头，李浩自己当年的誓言，遥相呼应。
黑幕。
短片结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
和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李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博士，此刻正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从他的指缝间，疯狂涌出。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早已泣不成声。
“我……我混蛋！”
李浩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他转身，疯了一样冲出会议室。
他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直接冲到了陈望道院士的办公室门口。
他没有敲门，一把推开。
办公室里，陈院士正和周处长说着什么，两人都一脸凝重。
看到冲进来的李浩，陈院士眉头一拧。
“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李浩在他面前两米处，站定。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已经签好字的辞职信。
当着陈院士的面，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如同雪花，纷纷扬扬。
“陈老师。”
李浩深深地，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
……
肖擎天的挖角计划，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彻底失败。
那部只有龙芯院内部几十个人看过的短片，比他砸下的百亿现金，更有力量。
当他听到这个结果时，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坐在自己那间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夜景的办公室里，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酒。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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