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百多家里面，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家庭式的小作坊。比如镇上的榨油坊、米粉加工点、鞭炮厂、家具小作坊、服装缝纫铺……”
“规模很小，雇工通常就三五个，甚至是夫妻店，生产设备简陋，技术含量低，产品附加值几乎为零，管理也谈不上，基本处于‘开关厂’状态，生意好就开几天，没订单就关门。”
“这些企业，别说纳税了，能规规矩矩给工人发工资、不给我们添乱，就谢天谢地了。安监、消防、环保……哪家不是隐患重重？”
“我们相关部门，主要精力不是收税，是三天两头跑去强调安全生产，就怕他们出点什么事。”
王成功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百多家听起来不少，但都是这种“小散乱”的作坊，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县的工业脊梁。
“那……规模以上企业呢？我说的是有一定工人数量，有稳定生产，能形成有效产值的。”
王成功追问，心里抱着一丝希望。
钱斌翻到另一页数据，声音更低了：“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我们县统计局的口径是年主营业务收入2000万元及以上。符合这个条件的，全县只有……16家。”
“16家？” 王成功心中一沉，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少。
“是的，16家。” 钱斌肯定道，随即补充，“而且这16家里，有9家是国有或国有控股的，主要是原来的县农机厂、县水泥厂、县自来水公司、县供电公司这些。”
“真正属于私营的、有活力的，只有7家。而这7家里，工人人数超过100人的，只有5家。超过500人的，只有……2家。”
“两家？” 王成功身体微微前倾，“哪两家？具体什么情况？”
“一家是‘桃花县丰源矿业有限公司’，主要是采石和初级石材加工，工人大概六百多人，但技术含量低，环境污染问题比较突出，这两年环保压力大，生产不太稳定，纳税也在下滑。”
钱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那家最关键的企业：“另一家，也是我们县目前规模最大、经营最稳定、效益最好的私营企业，是‘安踏（桃花）服装有限公司’。”
说到这里时钱斌的眼神还瞟了一眼王成功。
王成功微微点头，示意钱斌继续说。
“这是4年前，当时还是常务副县长的张裕民，亲自带队去闽省招商引进来的，是安踏集团在华中地区重要的生产基地之一。”
“目前有员工一千二百余人，年产值接近5个亿，是我们县毋庸置疑的工业龙头，也是第一纳税大户，去年的纳税额超过了7000万元。”
“安踏服装厂……”
王成功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张裕民。
这个名字再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成功面前。
一个贪腐堕落的官员，一个试图与自己对抗到底的对手，一个即将面临法律审判的阶下囚。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也正是这个张裕民，在4年前，为桃花县引进了这家至关重要的企业。
一千多个就业岗位，每年超过七千万的税收，对于桃花县这样一个财政困窘的农业县来说，影响十分重大。
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给桃花县带来的真金白银和就业机会。
功是功，过是过。
王成功心中默默想着。
张裕民后来的腐败，不能抹杀他曾经为县里做出的贡献。但反过来，他曾经的贡献，也不能成为其后来违法乱纪的挡箭牌。
这种复杂而客观的认识，让王成功对张裕民其人的评价，也多了几分历史的维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钱斌有些忐忑地看着王成功，不知道这位铁腕县长，在听到这个与张裕民这个名字时，会作何感想。
“这家安踏厂，现在经营情况怎么样？管理层是哪里人？和县政府，和各个部门打交道，还顺畅吗？有没有反映过什么困难和问题？”
王成功抬起头，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钱斌连忙回答：“经营情况一直很稳定，订单主要是集团内部分配，销路不愁。管理层主要是总部派来的，总经理姓林，是闽省人，在桃花县待了三年多了。”
“副总和中层有一部分是在省城招聘的。和县政府打交道……总体来说还算顺畅，毕竟是我们县的金字招牌。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直说。” 王成功目光锐利。
“不过，下面一些具体办事的部门，有时候……存在门好进、脸好看、事难办的情况，或者效率不够高。”
“企业也反映过，比如扩产需要的用地审批比较慢，一些优惠政策兑现周期长，周边配套产业链不完善导致部分原材料运输成本高等。”
“另外，安监、环保、消防这些部门的检查也比较频繁，虽然企业表示理解，但也希望检查能更规范、更集中，减少对正常生产的干扰。”
钱斌斟酌着词汇，尽量客观地陈述。
王成功听懂了。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以及营商环境中存在的种种隐性壁垒和效率问题。
王成功略一思索，做出了决定：“这样，钱县长，你马上安排一下，以县政府的名义，预约明天上午，我去安踏服装公司拜访。不搞突然袭击，正式拜访，听取企业意见，现场办公。”
“好的，县长！我马上通知企业！” 钱斌立刻点头。
“等等，”
王成功叫住正要起身的钱斌，补充道，“通知的时候，态度一定要好，说明是调研服务，不是检查找茬。”
“另外，你让县政府办一并通知县国土局、县安监局、县人社局、县税务局的主要负责同志，明天上午和我一起去。”
“告诉他们，我们是去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的，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对企业可能提出的涉及本部门的问题，要能当场回应，至少要有明确的解决思路和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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