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鹏举此刻正坐在李市长的右手边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在某一页，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像是要把那张红木桌子盯出一个洞来。
刘建明第一个发言，他详细介绍了规划方案的亮点和可行性，从历史文化保护、城市品质提升、民生改善、资金平衡等多个角度进行了阐述，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邱建林又接着发言，他重点强调了项目实施的时间节点和责任分工，要求各部门密切配合，确保年后正式启动。
其他几位副市长也相继表态，没有人提出异议。
轮到薛鹏举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没什么意见。”
就这四个字。
李市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那我们就正式通过这个方案。老城区改造项目，按照规划局拿出的方案实施。各相关部门要各司其职，密切配合，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具体的时间节点，办公室会后发一个会议纪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薛鹏举身上，停留了两秒。
“我再说一件事。关于光耀地产在老城区项目上的行为问题，公安机关已经有了初步的调查结论。具体情况不便在这里多说，我只强调一点：任何企业，在江海市的地盘上做事，都必须遵守法律法规，都必须尊重公共利益。谁要是想搞小动作、搞歪门邪道，我这里绝不姑息。”
薛鹏举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依然盯着桌面，但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散会之后，薛鹏举第一个离场了。
这一次他没有摔椅子，没有摔门，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脚步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但正是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人心里更加不安。
刘建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老薛这个人，情绪上来的时候反而没什么，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是说明他心里憋着事儿。”
“我知道。”我说。
“你当心点。”
“谢谢刘市长。”
从市政府出来，我站在大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元旦刚过，江海市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太阳偶尔会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洒下一片短暂的金色光芒。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树干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春天，就快要来了。
方案通过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老城区传开了。
赵亮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局长，永宁街上那些老街坊都知道了，他们高兴坏了，有几个老人专门跑到街道办事处去道谢，说感谢政府，感谢组织，说得老吴都不好意思了。”
“那些反对的声音呢？”我问。
“也还在，但明显少了。老百姓不傻，谁在为他们着想，谁在为自己谋利，他们心里都门儿清。”
“马德胜的案子呢？”
“公安机关那边有进展了，”赵亮压低了声音，“马德胜交代了中间人，中间人又交代了光耀的那个项目经理孙浩。孙浩已经被传唤了，但嘴很硬，说是自己自作主张，跟公司高层无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能，”赵亮说，“孙浩一个项目经理，哪有那么大的权限？五万块钱的经费，他能自己做主？这种事，至少得是副总级别的人点头才行。”
魏翔。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但我没有说出来。
“行了，让公安机关继续查吧，我们不干预，也不施加压力。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老城区拆迁的事儿，总算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我们规划局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儿，基本上不用我再操心了。
再过几天就是腊月初五了，王大仙给我挑的，乔迁新居的日子。虽然只是走个仪式，但该准备的东西还是要准备的。
到了腊月初四那天，正好是个星期五。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开车回了一趟老家。
从江海市到永安镇，走高速大概一个小时，走国道要将近两个小时。我选了国道，不赶时间，慢慢开，顺便想看看沿途的风景。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从当初骑着自行车去县城上高中，到后来开着车回老家看父母，路两边的风景变了又变，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比如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从我记事起就长在那里，现在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上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的皱纹。
再比如过了金鸡岭之后那段蜿蜒的山路，弯急坡陡，每次经过都要小心翼翼。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我爸开着拖拉机送我回县城，在这段路上打滑了，差点翻到沟里去。总之我们爷俩历经千难万险，才算到达了城里。
这些记忆，就像路边的那棵老槐树一样，长在那里，谁也拔不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到了我们村子。我把车停在家门口，推门进去。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儿子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妈。”
“你等着，我给你下面条。”她说着就把围裙系上，动作麻利地和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
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算是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爸。”
“新房那边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就等你们今晚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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