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的清晨从椰子林开始。
不是从鸟叫，是从食堂的排气扇声开始的。莫嫂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开火熬粥，排气扇一转，整个椰子林都是小米粥的香味。
陈述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豆浆是莫嫂现磨的，加了桂花蜜，烫得他不停地换手。
“看什么呢，眼睛都快掉碗里了。”
顾雨叼着棒棒糖从后面走过来。
今天是薄荷味的，说话都带着凉飕飕的风。
“克劳馥发的邮件。”陈述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试点批了，一年为期。肝癌领域先行。她说第一批投稿通道下周正式开通，让我们把肝癌三联方案的完整数据整理好，做第一批投进去的稿子。”
“也就是说，你又要熬夜了。”
“不是我，是我们。”
顾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指着陈述的鼻子。
“你这句话有语病，熬夜的是你，我们负责给你送夜宵。分工明确，别想捆绑。”
陈述没接话。
因为布莱恩从实验室方向走过来了，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啪啪响。身后跟着理查德，穿着人字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陈述，扩大样本量的第二批受试者什么时候入组？”
“下周，伦理委员会批文已经下来了，冷月姐审计过了资金使用方案，中药方案分次给药流程也写进了操作手册。现在就等裴医生那边协调床位。”
“食蟹猴预实验的数据呢？”
“第一批七十二小时安全性数据今晚能出来。顾雨负责的AAV衣壳第四代筛选也跑完了，脱靶率压到了千分之一以下。”
布莱恩点了点头，在台阶上坐下。理查德挨着他坐，人字拖啪嗒一声磕在石阶上。
“渐冻症。”
布莱恩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停了很久。食堂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椰子叶在海风里沙沙响。
“肝癌三联方案已经跑通了，从基因编辑到免疫激活到中药辅助，整个流程的标准化操作手册陈述写完了第一版。食蟹猴预实验如果顺利，下半年可以启动正式临床试验。”
“你是想开新课题？”
“不是想，是必须。上帝之手的定位不是肝癌治疗中心，是攻克一切不可能。肝癌是第一个，渐冻症是第二个。”
理查德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杯底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渐冻症比肝癌难。肝癌至少有明确的基因靶点，渐冻症连病因都不清楚。有人说是基因突变，有人说是蛋白质错误折叠，有人说是谷氨酸毒性，有人说是氧化应激。搞了几十年，连病根都没找到。”
“所以更需要上帝之手。”
布莱恩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的花生壳碎屑。
“肝癌三联方案之所以能跑通，是因为有人愿意把数据摆在台面上。陈述的论文被退了三次，克劳馥改了规矩才发出来。渐冻症也一样，不是技术不够，是机制不对。”
“你想怎么搞？”
“成立渐冻症专项课题组，独立于肝癌课题组运行。陆小满做执行负责人，陈述做方法学顾问，秦铮负责数据模型。先筛靶点，再用食蟹猴做临床前验证。”
理查德的人字拖又啪嗒响了一声。
“布莱恩，你知道全球有多少个渐冻症研究团队吗？”
“知道，光是美国就有两百多个。NIH每年往渐冻症研究里砸五亿美元，砸了几十年，砸出来的有效药物只有一个利鲁唑，只能延长两到三个月生存期。”
“那你凭什么觉得上帝之手能找到突破口？”
“凭两样东西。”
布莱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上帝之手不看论文发表数量，只看数据。两百多个团队，每个团队都在发论文，但数据不共享。A团队筛出一个靶点，B团队三年后还在筛同一个靶点，因为A团队没公开数据，这是巨大的智力浪费。”
“第二呢？”
“第二，上帝之手敢用活人数据，渐冻症患者本来就没几年活头，你让他们入组临床试验，他们愿意。但FDA的伦理审批流程至少两年。两年，足够一个渐冻症患者从能走路变成坐轮椅。”
理查德沉默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布莱恩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你想说我是疯子。但克劳馥在《柳叶刀》干了十五年，退了百分之八十的稿子，最后跑到希望岛来跟一群本科生说要改规矩。她也疯了。北村搞赤军失败了，搞公社又萎缩了，现在还在坚持，他也疯了。”
“疯子才会在墙上凿门。”
陈述抬起头，盯着布莱恩。
“这是李先生说的。”
“我知道是他说的。但他还说过一句话，疯和希望是一回事。”
陆小满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她瘦了很多，父亲去世后整个人像被刀削了一遍，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里的光更硬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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