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忍不住笑了。
“胖大姐,您这句话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精辟。”
“不是精辟,是实在。”胖大姐把花生仁推给李晨,“鱼摊上的规矩,是让好鱼卖好价钱,坏鱼喂猫。你们的规矩,是好鱼坏鱼一个价,谁认识摊主谁先挑。这不叫规矩,这叫欺负人。”
她越说越快,嗓门也越来越亮。
“克劳馥一个英国女人,漂洋过海来帮你们改规矩,你们一帮大男人坐在会议室里给她使绊子。要是我在场,一人一条鱿鱼砸脸上。”
李晨笑着把花生仁扫进嘴里。
“胖大姐,您这话要是传到《柳叶刀》编辑部,克劳馥估计要请你当顾问。”
“顾问不敢当,但有一句话我可以送给克劳馥。鱼干不会跑,不会骗人。她手里的数据就是鱼干,那些反对她的人,手里没有鱼干,只有一本老黄历。”
“老黄历能翻几天?”
“翻到最后一页就没东西翻了,鱼干不一样,鱼干放十年还是鱼干。她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鱼干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看久了,自然有人过来问价钱。”
胖大姐推着鱼车走了。车轮碾过码头的木栈道,吱呀吱呀响。
北村目送胖大姐的背影消失在椰子林尽头,转过头看着李晨。
“你这个岛,真是什么人都有。卖鱼的能说出鱼干不会骗人,做机床的能说出误差不是敌人,种地的能说出土地不会骗人,你把全世界的怪人都聚到一起来了。”
“不是怪人,是明白人,明白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信的东西是实在的。鱼干是实在的,数据是实在的,土地是实在的,手里的活是实在的,实在的东西不会骗人。”
李晨站起来,走到灯塔基座的石墩旁,伸手拍了拍白色塔身。
“您也是个明白人,您信的东西也是实在的,您信底线。虽然您搞了一辈子理想,两辈子都没成功,但您还在做。这种倔,比所有成功都重。”
“赤军被历史遗忘了,没人知道了。但那三千个跟着您翻山越岭的年轻人,他们知道。黎明公社的几千个老弱社员,他们知道。我知道。”
北村没有回答。
双手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灯塔基座的边缘。灯塔的光束从他头顶扫过,雪白的头发在光束里亮得像一盏烛火。
“李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人类文明这七次技术跃迁,每一次都让生产力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但人类的幸福感,翻了吗?”
李晨跟过去,双手撑在石栏上。
“青铜时代的人觉得铁器时代的人更幸福吗?蒸汽时代的人觉得电气时代的人更幸福吗?我们有了原子能,有了计算机,有了基因编辑,但人还是那些人。贪婪、恐惧、短视、偏见,一样没少。技术可以跃迁,人性跃迁不了。”
海浪拍在灯塔下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雾被海风吹上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您说的这个,明觉法师也有类似的说法。他说技术是术,人心是道。术可以跃迁,道只能慢慢修。修一辈子,修一万年,还是修不完。”
“所以理想主义者永远不会成功,因为理想主义者的目标不是技术跃迁,是人心跃迁。而人心跃迁是不可能的。赤军不可能成功,黎明公社不可能成功,克劳馥也不可能完全成功。所有的理想主义者,最后都是失败者。”
“那您为什么还做?”
北村转过身,看着灯塔下方那片椰子林。
椰子林后面是黎明大学的集装箱宿舍,宿舍里亮着灯。再过几个小时,天亮了,陈述会进实验室跑数据,顾雨会叼着棒棒糖换培养基,秦铮会蹲在椰子树下写药代模型。
“因为种因。”
“种因?”
“种因比结果重要,一棵椰子树,从种下去到结果,要六七年。种树的人未必能吃到自己种的椰子。但如果没有第一个人种下第一棵椰子树,这片椰子林永远不会有。”
北村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赤军是种因,黎明公社是种因,克劳馥也是种因。她今年拿了十一票,明年可能只有五票,后年可能被排挤出局。但她开了那个试点,就是种下了一颗种子。种下去,就会生根。”
灯塔的光束从他脸上扫过,那道从眉心拉到下颌的旧伤疤在光束下显出了完整的轮廓。
“你太爷爷埋银子的时候,知道一百年后才有人挖出来吗?”
“不知道。”
“但他还是埋了,埋银子就是种因。种下去,相信这片土地总有一天会回报种因的人,不是回报给埋银子的人本人,是回报给埋银子的人守护的那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
北村转过身看着李晨。
“公权力不能私有,公共资源不能占用。这话是我说的。但你太爷爷一百年前就在做了。他比我早一百年。所以赤军不是失败,是种子还没发芽。也许一百年后,有人会重新翻开赤军的历史,发现那一群翻山越岭的年轻人,曾经为一个什么样的理想拼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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