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灯塔广场。
李晨蹲在石墩上剥花生,花生是胖大姐刚从码头送来的,外壳还带着泥沙。剥开一颗,仁儿饱满,嚼起来脆生生的。
胖大姐拿手比划着花生的大小。
“大李家村的地就是好。种药材种红豆,套种的花生也比别处的大一圈。你尝尝,生吃都甜。”
北村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明觉法师送的老白茶,泡了三泡,味道正醇。
傍晚的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椰子林特有的清甜。
李晨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竹篓里。
“柳叶刀投票了,十一票支持,刚好够成立一个试点工作组。克劳馥当组长,先从肝癌领域开始。一年为期,一年后评估效果,再决定要不要全面推广。”
“十一票。”北村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在一个百年的老牌期刊里,能拿到十一票,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也不多。十七个编辑,十一票赞成,还有六票没举手。”
“那个叫汉弗莱的副主编呢?”
“在《柳叶刀》干了二十年,到最后既没赞成也没反对。坐在原位,钢笔搁在记事本旁边,笔帽没拧回去。”
北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没拧回去就是还有余地,真正反对的人会直接把笔帽拧紧,收进西装口袋里。他能保持沉默,已经是在帮克劳馥了。”
“沉默怎么是帮?”
“有时候沉默比公开支持更有用,公开支持会变成靶子,沉默的人可以在关键时刻补一票。当年赤军开会表决,真正举手的人永远是少数。大部分人在观望,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到了生死关头,这些人才会做出真正的选择。”
北村把茶杯搁在石墩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画圈。
“克劳馥这个人,在学术圈里相当于当年赤军里的理想主义者。她以为规矩是逻辑的产物,说清楚利弊就能改变。”
“实际上呢?”
“实际上规矩是利益的凝固,改变规矩就是动利益,动利益就是动根基。学术圈的利益链比军事同盟还牢固。军事同盟靠武力,学术圈靠共识。武力可以摧毁,共识只能一点一点撬。一根撬棍塞进去,别断了几根肋骨也未必能松动分毫。”
李晨又剥了一颗花生,没吃,搁在手心里来回搓。
“北村先生,您听说过马老师吗?”
“哪个马老师?”
“华国那个,搞互联网的。他说过一句话,如果银行不改变,我们就改变银行。这句话当年被当成狂人呓语,到处都在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改变银行了,现在大家觉得理所当然,但当年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金融圈都在等着看笑话。后来银行自己来找他合作。不是因为他比银行更懂金融,是因为他在银行体系之外,重新建了一套支付系统。”
“什么样的系统?”
“数据摆在台面上,交易笔数、资金规模、违约率,一项一项都比传统银行更透明。银行不改变的,他用数据逼着银行改变。他不是改变银行,是用新体系逼旧体系改变。”
北村微微点头。
“这跟克劳馥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不跟旧规矩正面硬碰,而是在旧规矩旁边建一条新通道。通道建好了,数据跑通了,旧规矩就自己垮了。不是被推翻的,是被绕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赤军当年不懂这个道理,我们选择硬碰硬。硬碰硬的结果是,赤军没了,但赤军想改变的东西还在。现在回过头看,不是理想错了,是方法错了。”
李晨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出味道。
因为北村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稳如礁石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颤,像椰子树的叶子在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北村先生,赤军当年到底有多少人?”
“鼎盛时期,核心成员大概三千人。外围支持者不算,光是跟着我们翻山越岭的年轻人就有一万多。那时候我们相信,只要足够拼命,就能砸碎旧世界。”
“后来呢?”
“后来死的死,散的散。我在监狱里待了几十年,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赤军是谁了。不知道赤军为什么成立,不知道那个时代的背景,不知道我们当时面对的是什么。”
北村低头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一片一片贴在白瓷上,像褪色的旧报纸。
“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历史书上只有几行字,连名字都拼错了。我这辈子都在坚持理想。赤军失败了。失败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连记忆都留不下。”
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
浪花在光束里亮了一下,转瞬又暗了下去。
胖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码头回来了,推着空荡荡的鱼车站在路边,围裙上还沾着几片鱼鳞,在灯塔的光束下闪着细碎的光。
“北村先生,您那个黎明公社,现在还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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