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弗莱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主编,你不能因为一个案例就否定整个审稿制度。就算陈述是天才,世界上有几个陈述?我们不能为了天才修改规矩,规矩是为大多数人定的,大多数本科生不具备独立研究的能力。”
“那门槛降低不等于标准降低。”
“把投稿门槛降低,后果就是洪水滔天。我们会被垃圾论文淹没,审稿工作量会爆炸,期刊质量会崩溃。最后砸的是《柳叶刀》的招牌。”
“砸招牌的不是垃圾论文。”克劳馥把手按在那份清单上,手掌压住纸页,“是拒绝真论文。一家医学期刊,最怕的不是发了水平不够的论文,是拒绝了水平足够但出身不对的论文。前者是水平问题,后者是良心问题。水平问题可以改进,良心问题会烂在根上。”
“你太理想主义了。”
汉弗莱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数据审计制度放在一个岛国可以,规模小。放到全球学术界怎么执行?谁来做独立审计?审计费用谁出?审计周期要多长?你动动嘴皮子说改规矩,落地执行要多少人多少年?万一出了丑闻,谁负责?”
“我来负责。”
克劳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红木桌面上。
玛格丽特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体制里待了半辈子的人,看着另一个在体制里待了半辈子的人忽然站出来说要砸碎体制时,那种本能的心悸。
“你负责,你负得起吗?”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在会议室里。
“这个制度的改动,涉及全球学术圈的利益链。你一个编辑,在利益链面前算什么?大学排名、经费分配、职称评审、人才帽子,全跟论文发表挂钩。你改规矩,就是动了这些链条的齿轮。齿轮一转,整个机器都会响。”
“我知道。”
“到时候谁找你麻烦?不是《柳叶刀》,是全世界的高校、科研院所、学术委员会。你扛得住?”
克劳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里的红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脑海里翻涌起山田隆蹲在机床前的画面,三条棉布铺在膝盖上,粗布去油,细布去尘,绒布去静电。她问山田隆,擦机床擦了三十年,不烦吗?
山田隆头也不抬。
“机床不会骗人,棉布不会骗人,手里的活不会骗人。你推不动的,后来人帮你推。”
克劳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知道我扛不住,所以我不打算一个人扛,我今天在会议上提出这个改革,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我是在邀请你们和我一起扛。”
她环视会议室,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
“你们中间,如果有人和我一样,在某个深夜醒来,想起自己退掉的那篇论文。如果那篇论文的作者是一个没有高级职称的年轻人,一个来自非顶尖机构的不知名学者,一个用大半辈子蹲在田间地头做出来的数据,却被审稿人一句‘缺乏创新性’打回去的老教授。”
“如果你也在后悔。”
“那就站起来,跟我一起扛。”
会议室里出现了长久的沉默。不是死寂,是水面下的暗涌。
有人在转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擦了半天也没戴上。
有人看着桌上的某一点出神,眼神飘得很远。
角落里的年轻编辑慢慢举起手。
“我入行四年,去年退了一篇稿子,作者是尼日利亚一个不知名大学的博士生。做的是疟疾疫苗的佐剂研究,数据扎实,设计也有巧思,但我退了。”
“理由呢?”
“样本量不够,只有四十八只小鼠。后来那篇稿子发在一个影响因子不到零点几的地区期刊上,没人引用。我后悔了。如果他是牛津的,我会让他补实验。但他是尼日利亚的,我直接退稿。”
他的手放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我愿意加入改革方案。”
又一个编辑站起来,中年女人,穿灰色开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
“我退过一篇抑郁症肠道菌群的研究,作者是伊朗的一个女助理教授。实验设计很好,但医院伦理批件用的是波斯语。我要求她翻译成英文并做公证。”
“公证费用多少?”
“超过她一个月的工资,她放弃了。后来类似的研究发在《自然》上,通讯作者是斯坦福的教授。同样的思路,同样的方法。唯一的区别是,斯坦福不差公证费。”
她顿了顿。
“算我一个。”
汉弗莱看着站起来的同事,又看着撑着桌沿的克劳馥。嘴角抽动了一下,把钢笔缓缓插回笔帽。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同意你们的方案,但我也不会阻止你们试。任何事情在变成规矩之前,都需要先有一个地方证明它行得通。希望岛已经证明了第一例,你们要证明第二例、第三例。证明够了,规矩自然会改。证明不够,你们自己会被规矩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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