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动手,清理了满地的垃圾,接上了临时电线,在仓库斑驳的大门上,挂出了一块用旧木板刻成的牌子——“农民工健康登记站”。
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
开张第一天,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胆子大的老乡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直到傍晚,才有两个曾和他一起打过官司的工友,半信半疑地走进来。
王强没有多言,从一个旧铁皮柜里拿出两份崭新的体检报告单,又从床下拖出一个不知从哪淘来的、老掉牙的二手胸片阅片灯箱。
他点上一根烟,靠在墙边,沙哑着嗓子说:“脱衣服,我给你们拍个照,把名字、干过的工地、哪年哪月,都记下来。”
他甚至不像在登记,更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
他亲手为他们用手机拍下胸片的存档照片,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他们的口述病史。
到了第五天,消息像长了脚,在各个工地间悄悄传开。
三十多个刚下工、身上还带着汗臭和泥灰的汉子,在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昏黄的灯泡下,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带着一种混杂着希望、怀疑和茫然的复杂神情。
有人在队伍里高声问:“强哥,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以后能当工伤证明吗?”
王强从仓库里走出来,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不能。”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把你们的名字记下来了。你们的肺里进了多少灰,在哪天哪个工地,我都记下来了。总有一天,它能。”
说完,他转身回到仓库,拿起一枚红色的图钉,用力按在墙上一张巨大的全国工地地图上。
那是他用补偿金剩下的钱买的,每确认一个来自高风险区域的工友,他就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插上一面小小的红旗。
如今,那张地图上已经有了三十几面红旗,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无声的燎原星火。
然而,规则的反噬,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小刘律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来自医保局内部线人的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因涉及“程序合规争议”,由法院判决推动的尘肺病理赔复审流程,已被上级部门通知暂缓执行。
“程序合使用法争议”——这六个字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小刘律师所有的乐观。
他知道,这是对方开始动用行政资源,进行“合法”的拖延与消耗。
他们耗得起,但病人耗不起。
他立刻拨通了张护士长的秘密电话。
“张姐,情况有变,他们开始拖了。你那边有没有异常?我担心他们会转移或者销毁关键病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张护士长压抑着疲惫的声音:“档案室昨天换了新锁,我进不去了。但是,我昨晚凭着记忆,把最后接触过的那一批、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十七个高危病人的名字和住院号,都抄下来了。”
十七个名字,就是十七条命。
小刘律师挂掉电话,眼睛熬得通红。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个他从“安康未来”内部搞到的、名为《情绪稳定性降级》的用户行为模型参数日志。
他决定以毒攻毒。
他连夜将张护士长抄录的十七个名字整理成一份紧急申诉材料,附上了那份详细记录着算法如何通过追踪用户负面新闻浏览记录、社交媒体抱怨频率来调高“风险系数”的内部日志,通过特定渠道,直接提交至省纪委监委的信访系统。
在申诉理由的备注栏里,他敲下了最后一行字:“你们查的是人,我们救的是命。当算法开始计算人心的时候,请问,谁来监督算法的良心?”
与此同时,阿珍发起的“药盒回家”行动,意外地催生出了一场更温暖的连锁反应。
许多返乡的货车司机,主动联系社区,愿意免费为人满为患的“爱心药盒”开辟“绿色通道”;甚至有快递员在派送乡镇包裹时,会悄悄把顺路捎带的药盒夹在中间,不收一分钱。
阿珍看着微信群里不断刷新的感谢信息,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在群里发起了“药渣回收计划”。
“各位姐妹,我知道咱们城里人也累,也病。咱们把每天熬完的中药渣拍张照片,上传到小程序里,匿名标注一下主要药材和是为了治什么毛病吃的。不用说太多,就几个字,‘失眠’、‘焦虑’、‘颈椎疼’……”
这个看似无聊的举动,却触动了无数都市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三天之内,后台就收集到了超过两千条“药渣”数据。
阿珍把数据打包发给了李娟。
经过简单的分析,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焦虑”、“失眠”、“慢性疼痛”高居榜首,成了这座光鲜都市最真实的病历。
李娟和阿珍把分析结果做成了一张海报,黑色的背景上,是各种形态的药渣照片,旁边用白色的大字写着:“你看不见的痛,早就在你的身体里写下了病历。药渣还热着,我们都还撑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麦浪翻滚三十年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麦浪翻滚三十年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