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雪是在一夜之间开始融化的。
蓝澜在凌晨四点醒来,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因为古神印记的预警——自从“初”消散、星芽从星海边缘回家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真正意义上的噩梦了。她醒来是因为听见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从屋檐传来,节奏缓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重新启动。蓝澜躺在床上听了很久,没有起身。木屋里很暖,壁炉里的余火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温柔的晚霞。她偏过头,看见星芽睡在自己床边的地毯上——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小床滚了下来,裹着蓝澜给她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细微的呼吸声。
星芽睡觉的样子和刚回家时完全不同了。蓝澜记得很清楚,去年春天星芽刚回来那会儿,她睡觉是“收光”的——把自己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悬浮在枕头上方,像一颗悬而未决的星星。那时苏颜半夜起来喝水,总会被吓一跳,说“你家孩子睡觉也太省地方了”。后来星芽慢慢学会了像人一样睡觉:躺平、盖被子、枕枕头,偶尔还会流口水。再后来她开始做梦,梦里会发光,忽明忽暗的,像一盏电压不稳的小夜灯。有一次蓝澜半夜醒来,发现星芽整个人亮得像一盏台灯,嘴里还在嘟囔:“宝宝别跑……鞋子……鞋子要穿好……”
那是她梦见乌萨的宝宝了。
蓝澜轻轻起身,把星芽连人带围巾抱回小床上。小家伙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光芒暗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芽芽来了”。蓝澜帮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星芽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光的温度。那温度比人类体温略高,摸起来像阳光晒过的石头。
她站在床边看了星芽一会儿。
小家伙的睫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像冬夜里的霜花。这是星芽最近才出现的“毛病”,铉用仪器测过,说是能量满溢的表现,相当于人类小孩“长个子的时候骨头疼”。星芽自己倒是不觉得,只是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会留下一层亮晶晶的粉末,像碎掉的星星。苏颜收集了那些粉末,说可以当烘焙用的食用闪粉,被小七骂了一顿。
蓝澜披上外套,推开木屋的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水和泥土的味道。东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山顶边缘已经镶上了一圈极淡的玫瑰色——那是太阳快要升起的迹象。她深吸一口气,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然后低头看向屋檐。
冰凌在滴水。
那些在整个深冬里长得又粗又长的冰凌,一夜之间瘦了一圈。水珠沿着冰柱缓缓下滑,在尖端停留片刻,然后坠落,砸在屋檐下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石头表面已经被滴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坑里积着一汪清澈的水,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雪融了。
蓝澜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那汪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但在触及紫金星璇的边缘时,忽然变得温暖——她的力量在自动抵御寒冷。这曾经是她刻意训练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像眨眼一样自然。
“早。”
炎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披着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和他呼吸的白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气哪是人气。
“早。”蓝澜站起来,“您也听见滴水声了?”
“没听见。”炎伯说,“年纪大了,耳朵背。是闻见的。”
“闻见?”
“雪化的味道。”老人望着远处的山脊,“雪化的时候,土里的气味会翻上来。虫子翻身、草根伸懒腰、种子在土里打哈欠——都有味道。你们年轻人闻不见。”
蓝澜确实闻不见。她的感知能力经过了古神印记和初火之力的双重强化,能捕捉到树网的能量流动、能感知到星芽的情绪波动、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听见”远在异世界的那棵被封印的世界树的低语。但她闻不见雪化的味道,闻不见种子打哈欠的气味。
那是属于另一种感知方式的东西。属于像炎伯这样、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
“星芽能闻见。”炎伯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前天她就说土里有声音。”
“她说是‘声音’。”
“光之生命不分气味和声音,”老人喝了口茶,“对那孩子来说,万物都在说话。雪化有雪化的话,草长有草长的话,石头里都有话。她只是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说给你们听。”
蓝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星芽前天蹲在花海边上,小脸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半个小时。苏颜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一看,发现小家伙正睁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谁说话。问她干嘛呢,她说“种子在聊天,芽芽在听”。苏颜问种子聊什么,星芽认真地说:“它们在讨论今年什么时候出来。有的说再等等,有的说快了快了,有一颗急性子的说‘我等不了了’,然后它真的就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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