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根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张叔跟我约法三章，不许到处说和他的关系，不许借他的名头胡作非为，只管好好做事、多做事。我……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大家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看不起我。
赵大宝听完，没急着接话，又走了十几步，才慢悠悠开口：你每次吃饭时候，碗里的菜都比别人多，你以为哥几个能看不出点什么？
张根生脸一红。
可谁说什么了？
赵大宝侧过头看他，大家不是该跟你闹闹，该跟你笑笑，该一块儿值班一块儿值班？大家其实都等着你开口呢。你要是哪天愿意说了，大伙儿也就是一声，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你就算说你是张叔的私生子，我们也不惊讶。
张根生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抽，绷着的那股劲儿忽然松了下来，闷声笑了：我倒是想。
赵大宝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别的，就三个字：好好干。
张根生点了点头，用力地了一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他擦了擦眼角，又恢复成平时那个老实巴交的模样，但整个人明显松泛了，像是心里一块压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其实张根生不知道的是，真正带他进来的是门卫张大爷，这也许一辈子也只有张叔一人知道。
当初张根生父母找到张叔，张叔当时没有立刻承诺什么，后来张大爷知道了这事，是张大爷用他的工作给换的，现在的张大爷在门卫其实就是个义务工，车站也就每月发点口粮，再无其他。
张大爷为什么这么做，为了还张根生他家长辈在战火纷飞年代的一饭之恩。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一口饭就能续一条命，一份恩就能记一辈子。
多年前种下的善因，在多年后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
一下午就这么悄然而过......
赵大宝去照相馆拿上洗出来的照片，找个没人角落，放出三蹦子，把从川省带回的东西，往挎斗里一扔，突突突的向着家而去。
他刚进胡同的时候，院子里写作业的三丫已经耳朵尖地听见动静，扔下笔就往院门口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大哥回来啦！大哥回来啦！
小四紧随其后，跟个小炮弹似的冲出来，兄妹俩在院门口把赵大宝堵了个正着，一人拽一边挎斗，叽叽喳喳吵着要看他带了啥好东西。
厨房里二梅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赵大宝从三蹦子上跳下来，眉毛一挑，开口就是连珠炮：
大哥，你终于舍得回来啦？说好十天的，结果十天到了还迟迟不回！要不是咱娘往你们火车站打去电话，那边说路上有事耽搁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哪家姑娘给拐跑了呢！
赵大宝摸着鼻子，他倒是有心想解释，但看二梅那架势，估计说啥都得被她怼回来，这小丫头越来越有老娘泼辣样子了。
于是赵大宝干脆啥也不说，直接把挎斗里的布袋子往二梅面前一递。
二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布袋，接过来打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瞬间变了脸，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立马烟消云散，眉眼都笑开了，提着布袋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喊着：三丫、小四快去给大哥打水洗脸！
三丫和小四呼啦一下跟着她跑进屋了，哪有洗脸水。
赵大宝叉着腰站在院当中，望着二梅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现在也学会拿话噎人了，尽跟着老娘不学好。
他刚进屋坐下没一会儿，院门口就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赵大宝探头往外一看，老爹赵振邦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老娘陈淑贞，两口子正慢悠悠地拐进院子。
老娘先看到院子里停着的三蹦子，又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赵大宝，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利索地跳下来。
三步并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揪赵大宝的耳朵：你个臭小子！你不是说全程来回差不多十天吗？这叫差不多？整整多了三天你管这叫差不多？
赵大宝脖子一缩，耳朵已经被老娘捏住了，赶紧求饶：娘...娘...疼...疼！我这不是第一次去嘛，没什么经验，估算时间有点出入，也能理解......
理解个屁！
老娘手上加了一把劲，要都像你这么估算，我跟你爹等你得等到过年去？
疼疼疼——爹！你说句话啊！
赵振邦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端着一家之主的派头打量了赵大宝两眼，然后开口：石头，怎么样，找到人没？
老娘一听这话，手上松了劲儿，也眼巴巴地看着赵大宝，等着他回答。
赵大宝揉着被揪红的耳朵，瞅瞅老爹又瞅瞅老娘，忽然把脸一垮，捂着肚子叹了口气：
哎，我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不好喝不好的，好不容易回了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苍天啊，大地啊……
那耍宝的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老娘先是一愣，随即地笑出声来，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系上围裙就往厨房去了：等着，上车饺子，下车面，娘给你做你爱吃的打卤面去。
赵振邦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赵大宝，嘴都张开了等着听结果，结果赵大宝扭头看了他一眼，幽幽道：爹，你确定要一个人现在听？不跟我娘一块儿？
赵振邦的嘴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老娘已经在里头叮叮咣咣忙活开了，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
他又转回来看了看赵大宝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果断转身，朝厨房走去：淑贞，我来给你烧火！
赵大宝看着他爹那副急着表忠心的背影，乐得肩膀直抖。
还好他爹反应快，不然晚上等待老爹的只能是睡地上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老娘的声音：捣什么乱，出去，别在这碍事！
然后是老爹陪着笑的解释声：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嘛……
再然后就是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夹杂着葱花入油锅的滋啦声，香味顺着窗户缝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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