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建国和周国平。
窗户缝里钻进一丝春风,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啦直响。
刘建国把那张处分报告狠狠摔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王长贵……陈放……”
他咬着牙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周国平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是个死局。
材料上写得明明白白,侯建国是内鬼,刘老栓是中间人。
刘建国要是今天把这份报告压下来不批,或者给侯建国开脱。
那王长贵明天绝对敢拉着人去县里闹。
只要到了县里,随便一查。
不仅刘老栓保不住,顺藤摸瓜还能把他这个公社副主任挖出来。
到时候就不是处分个知青的事了,他刘建国就是破坏出口创汇物资的主谋!
可要是批了呢?
就等于他刘建国亲手拿刀,砍了自己布置在前进大队的线人。
还要捏着鼻子,承认王长贵给侯建国扣上的所有罪名。
刘建国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这才反应过来,周国平去查那张白狼皮,根本就是陈放放出来的一个饵。
陈放早就把各种手续做成了铁案,就等着他出招。
举报信一送上去,陈放立马就把侯建国给端了。
然后借着王长贵的手,反敲他一笔。
从头到尾,陈放连面都没露,就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主任……”
周国平咽了口唾沫,小声开了口。
“这材料……咱们还是盖章吧。”
刘建国猛地抬头,盯着周国平,眼底全是红血丝。
周国平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往下说。
“那个侯建国,本来就是个成不了事的废物。”
“被王长贵抓了现行,留着也没用了。”
“材料上写的是刘老栓唆使的,没牵扯到您头上。”
“这是王长贵给您留的脸面,也是给咱们下的套。”
“您要是真保他,火就烧到您自己身上了。”
“为了个废物知青,犯不上啊主任。”
这番话戳中了刘建国的软肋。
他当然知道保不住,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在公社当了这么多年干部。
啥时候被底下一个大队支书和一个插队知青这么骑在脖子上拉屎?
刘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两下,抓起支英雄牌钢笔。
手哆嗦得很厉害,几次没能把笔帽拔下来。
周国平赶紧上前,双手帮着拔开笔帽。
刘建国盯着落款处“请公社批示”那几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用力。
在纸面上签下了“同意”两个大字。
签完字,刘建国把笔一扔,直接砸在墙角,墨水甩在白灰墙上,触目惊心。
“拿去。”
他指着报告,声音嘶哑。
“盖上公社的章,让通讯员送回前进大队。”
周国平赶紧拿起报告,吹了吹墨迹,连连点头。
“还有。”
刘建国叫住准备出门的周国平。
“你亲自去找刘老栓。”
“你跟他说,从今天起,让他把嘴闭紧,老老实实种他的地。”
“要是他在外面敢乱放半个屁,老子扒了他的皮!”
周国平缩了缩脖子。
“明白,主任,我这就去敲打他。”
“那回城名额的事……”
“回他娘的城!”
刘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掉在地上。
“他自己找的什么废物点心?”
“事情办砸了还想要好处?”
“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是是是,我马上去办。”
周国平脚底抹油,赶紧溜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窗外,春风把大院里的杨树枝条吹得左右摇晃。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摸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划火柴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连续点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浓烈的烟草味吸进肺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把抽空了的烟盒攥在手里,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一局,他输了个彻底。
王长贵和陈放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太绝。
白狼皮成了出口创汇的宝贝,侯建国这个内鬼被当众处刑。
而他这个公社副主任,还得亲自下发文件支持这起处分。
哑巴吃黄连,满嘴苦涩还得往肚子里咽。
但刘建国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眼下想在规矩里找这小子的麻烦,根本不可能了。
他夹着烟,走到窗边,看着通往前进大队的土路。
春风吹散了土路上的浮尘。
拖拉机要烧油,春耕要用化肥,打猎要过山卡卡。
以后求公社的地方多着呢。
刘建国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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