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人推开了,冷风卷着雪片子打在门槛上。
韩老蔫拄着柞木拐棍跨进屋里,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瘦猴一眼。
“咋处理啊?老王。”
韩老蔫挪到火墙边暖手。
“正录着口供呢。”
王长贵指了指老徐会计手里的纸。
韩老蔫转过头,盯着瘦猴,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雪花。
“这几天后山不安生。”
“人家陈放带着狗,在山梁子口上蹲了三天三夜,拿命挡住了野狼下山。”
韩老蔫敲了敲拐棍,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你窝在热炕头睡大觉。”
“第二天打谷场分肉,你碗里也装了狼肉吧?”
瘦猴满脸惨白,把头埋在两膝之间不敢抬。
韩老蔫冷笑一声。
“端起碗吃肉,放下碗捅刀。”
“老林子里的畜生吃了人的食,还知道给主家看个门。”
“你吃的穿的都是人家护下来的,你转头把人卖给公社。”
“你真是连个畜生都不如。”
王长贵转身走回桌边。
“老徐,记下来。”
“就写知青侯建国,受二队社员刘老栓唆使。”
“私自向公社个别干部非法提供本大队集体资产情况。”
老徐会计运笔飞快,一边写一边念。
“意图陷害抗灾护村有功社员,破坏集体春耕大计。”王长贵补上最后一句。
这就等于彻底定了性。
不是个人私怨,这是破坏集体利益的大帽子。
刘三汉从墙角走出来,把猎枪放在桌上。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递给王长贵。
全程一句话没说,态度摆得很明白。
只要支书发话,他现在就能把人押走。
王长贵接过笔,在处理意见下面刷刷签上名字。
然后抓起旁边的大队革委会红泥印章,用力按在纸上。
“啪。”
印章抬起,红艳艳的字印盖得严严实实。
“这人留在村里是个祸害。”
王长贵把材料推给老徐会计。
“按手印,让侯建国自己按。”
老徐会计拿着印泥盒走到瘦猴跟前。
瘦猴整个人木了,任由老徐抓起他的大拇指,按进红泥里,又在口供上戳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三汉。”
王长贵敲了敲桌子。
“在。”
刘三汉应声道。
“把侯建国关到杂物间去,把门锁死,不许任何人探视。”
刘三汉上去一把揪住瘦猴的后衣领,连拖带拽把人拉出。
瘦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像个麻袋一样被拖着走。
大队部的杂物间原本是放破旧农具的,连个窗户都没有。
刘三汉把瘦猴扔进柴草堆里,“咣当”一声带上厚木门。
外面挂上大铁锁。
瘦猴趴在满是灰尘的干草上。
屋里一片漆黑,只能透过门底下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光亮。
远处打谷场传来社员上工的喊声,夹杂着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过了好一会,外面隐隐传来狗叫。
那是雷达在外头溜达时发出的短促声。
瘦猴紧紧抱住胳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
老徐会计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把材料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老王,这东西直接交给公社?”
老徐会计有些迟疑。
“这可是打刘主任的脸。”
“他派周干事下来没查出毛病。”
“咱们今天就把报信的送上去,他能认这个处理结果吗?”
王长贵从兜里摸出半包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着火柴点上,抽了一大口。
“他不认也得认。”
“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泄露集体资产,破坏春耕’。”
王长贵夹着烟,指了指桌子。
“那张皮子已经成了省外贸厅的出口物资。”
“他刘建国想用投机倒把的罪名查人。”
“现在咱们把递刀子的人交给他处理,我看他怎么接。”
王长贵掸了掸烟灰。
“他要是保刘老栓和侯建国,那他就是指使破坏创汇物资的主谋。”
“他要是想把自己摘干净,就必须亲自盖公社大印,把侯建国打发去劳改场。”
老徐会计听得后背冒汗,这一手比当面骂街狠多了。
这是逼着刘建国自己吃哑巴亏,还得亲手处置他自己找来的暗桩。
“去安排人。”王长贵摁灭了烟头。
“把材料直接拍在刘建国办公桌上。”
……
红旗公社大院。
刘三汉推着二八大杠跨进院门,大步流星直奔副主任办公室。
门半掩着,他连门都没敲,抬脚踢开。
刘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财务股干事周国平站在旁边汇报工作。
刘三汉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浆糊味的牛皮纸信封。
走过去,“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茶缸里的水震得溅出来几滴。
“刘主任,这是前进大队递交的处分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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