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集团三十周年庆典定在谷雨后的第三个周五,地点就在总部报告厅——就是当年陆沉第一次参加月会、站在长桌前向全公司所有部门头头脑脑汇报破晓方案的那间。报告厅重新装修过了,椅子换了新的,投影仪换成了更高流明的型号,墙上那幅“海纳百川”的山水画还在老位置,墨色被岁月浸润得更加深沉。但今天台上没有长桌,只有一张圆桌,桌上铺着宏远学院凉茶分院的蓝印花布,摆了一排搪瓷杯、保温杯、玻璃杯和一只老鹰茶壶。圆桌旁边支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一行字——“留给下一个想说话的人”。
陆沉站在报告厅后门,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第一排坐着韩远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面前放着一杯浓茶,茶叶还是占了三分之一杯,茶色深得像酱油。苏婉清坐在他旁边,银色保温杯旁边放着一盆刚从总部母株分出来的第八代绿萝扦插苗,花盆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秦爸爸用钢笔写的——“第八代·留给下一个敲门的人”。老彭、老陈、老覃从各自大区赶回来,搪瓷杯、凉茶壶、老鹰茶罐在圆桌上一字排开。连锁药店赵总监坐在老陈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他们药店试点公告栏的照片。菜市场老齐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不时用手指松一松领扣。山药大姐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脚边放着那块写着“自带小板凳”的小黑板,黑板上今天写了一行新字——“从一块黑板到几百块黑板”。职业学校梁主任带着两个学生会代表坐在后排,学生手里拿着笔记本。银行老李和科技部的同事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李的帆布袋放在脚边,拉链头还是那个用回形针临时别着的坏拉链。顾清和安徽帮工小陈坐在后排角落,顾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小陈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大概刚从进货单上签字过来。童童坐在老周旁边,穿着校服,书包上挂着那只羊毛毡戳的橘猫挂件,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荧光笔。后排还有很多人,有些陆沉认识,有些他只见过一面——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卖干货的老伯、山药大姐教过的邻居、连锁药店那个第一次在便签上写留言的顾客、小陈的爸爸老陈头。
韩远川上台的时候,没有走讲台正面的台阶。他从侧面的斜坡走上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圆桌旁边站定,端起老彭的搪瓷杯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不少年头。见过很多项目启动,也见过很多项目结束。大多数项目结束后,除了归档的文件,什么也没留下。但破晓不一样。破晓结束后,它留下了一套透明规则,留下了一所宏远学院,留下了一个跨行业共享社区,留下了凉茶分院、老鹰茶、小板凳计划、烟火计划,留下了在座各位——你们这些本来互不相识、现在围着同一张圆桌说话的人。一个人退休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被人忘记,是他做过的事没有继续。我不怕。因为破晓不是我的项目,甚至不是陆沉的项目。它是每一个在共享专区里写过批注的人的项目,是每一个在圆桌上讲过案例的人的项目,是每一个在小黑板上写过‘有问题随时说’的人的项目。”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只搪瓷杯,向台下举了一下。
“我退居二线的时候,陆沉问我——‘事在人为’那幅字能不能留给他。我说那幅字跟了我太多年,不能给。但我刻了一枚章,章上也是这四个字,给了他。今天,我把这四个字也给你们——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这张圆桌上。以后每一个坐到这张圆桌旁边的人,都能看到它。”
他放下搪瓷杯,转身走到圆桌旁边,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弯腰在蓝印花布桌面上写了四个字——“事在人为”。笔锋还是那道劈下来的笔锋,斜斜的,像一把刀的侧锋。
山药大姐坐在第一排,把那块小黑板抱起来,翻了个面,用白色粉笔写了一行字:“我这块黑板也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谢谢韩总。谢谢陆总。谢谢所有在小板凳上坐过的人。”她把黑板转过来给所有人看,粉笔字比几年前第一次写的时候工整了不少。
连锁药店赵总监站起来,把手机里拍的公告栏照片投屏到投影仪上。照片里公告栏旁边贴着好几排便签,最早的便签是那个问“上次抓的当归比之前新鲜”的顾客写的,最新的便签是早上刚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我在这家药店抓了好几年药,以前从来不认识驻店药师。现在每次来都看看公告栏,看到有新的便签就翻翻。药还是那些药,但感觉不一样了。”
菜市场老齐也站了起来,他把山药大姐摊位前那张小黑板的照片投屏上去。黑板上除了“山药怎么挑、怎么种、怎么做”,又多了一行新字——“本周六下午三点,山药大姐教你怎么种小葱。老地方,自带小板凳。”老齐说现在整个菜市场已经有好几个摊位挂起了小黑板,卖豆腐的大姐讲卤水比例,卖干货的老伯讲香菇等级分辨,卖绿叶菜的胖姐讲怎么保存蔬菜。前阵子有电视台来采访,记者问山药大姐为什么要免费教,她说了一句话:“以前觉得说话没人听,现在知道不是没人听,是以前没人帮我写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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