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力就行,别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事不成,顺其自然就好。”胡安娜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那宽宽的、结实的、像一堵墙一样的后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生疼。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婴儿,长成了这么一个大个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即将走进高考考场、走向人生下一个关口的年轻人。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像箭一样,嗖的一下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留都留不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像水一样,像风一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一样。
高考那几天,天热得要命。六月的东北,虽然没有南方那么热,可也有三十来度,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面被烤得发烫,脚踩在上面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隔着鞋底都烫脚。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拿竹竿把它们全捅下来。冷小军的考场在县一中,就是他自己学校,主场作战,占了地利人和的便宜,不用像别的学校的考生那样东跑西颠地找考场,心里头踏实不少。
冷志军和胡安娜都来了。冷志军开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把冷小军送到学校门口,胡安娜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绿豆汤,冰镇的,凉丝丝的,喝一口透心凉。她还煮了十几个鸡蛋,剥了壳,白白嫩嫩的,装在一个饭盒里,用湿毛巾盖着,怕干了。
“小军,别紧张,跟平时考试一样,该咋答咋答。不会的题先跳过去,做后面的,回头再来想,别在一道题上纠结太久,浪费时间。作文好好写,字写工整点,别潦草,阅卷老师看着舒服,分就高。数学题先做简单的,再做难的,别钻牛角尖,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英语阅读理解先看题目再看文章,带着问题找答案,省时间……”胡安娜坐在副驾驶上,扭过身子,拉着冷小军的手,一样一样地叮嘱,嘴一刻也不停,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全是不放心,全是舍不得,全是那种当妈的人才有的、别人理解不了的、说得再多都觉得不够的唠叨。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冷小军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从胡安娜手里抽出来,推开车门,跳下车,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学校门口走去。校门口挤满了考生和家长,黑压压的一片,像赶集似的。考生们有的在翻书临时抱佛脚,有的在跟同学说笑故作轻松,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像要去赴刑场,有的谈笑风生云淡风轻像去逛公园。家长们比考生还紧张,有的在给孩子扇扇子,有的在递水递吃的,有的在叮嘱这叮嘱那,嘴一刻也不停,像上了发条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冷志军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想起十八年前,冷小军刚出生那会儿,他抱着那个小东西,手都在抖,生怕抱不稳摔了,又怕抱紧了勒着。那个小东西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像一团棉花,像一块豆腐,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他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拎起来。可如今,那个小东西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比他这个当爹的还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胳膊比他粗,拳头比他大,站在那里像座小山,谁也推不动,谁也挤不动。
时间这东西,真是神奇。
高考考了三天,冷小军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云彩像着了火一样,一片一片的,从东边烧到西边,从天上烧到地下,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亮堂堂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从考场出来,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似的。他走到校门口,看见冷志军的面包车还停在那棵梧桐树下,跟三天前的位置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过,像一辆模型车,被时间凝固住了,定格在了那个位置。
“爸,妈,考完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书包往仪表台上一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粗,像风箱被拉到了尽头,呼呼的,把车里积了三天的闷气全排出去了,车厢里一下子清爽了不少。
“考得咋样?”冷志军发动了车,车灯亮了,两道光柱射出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把光剑劈开了黑暗,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还行吧。”冷小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冷志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再问。啥叫还行吧?还行就是行?还是还行就是不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考都考完了,问也问不出啥了,不如不问,省得给儿子添堵,也给自己添堵。他踩下油门,面包车滑出了停车位,融入了暮色中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颗流星从车旁划过,转瞬即逝,留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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