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他在心中默念那十个字,一遍又一遍,像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反复刻着同一道痕迹。起初那些字的轮廓是模糊的,被秦越的声音、被黑丝的嘶鸣、被会场的混乱不断地冲刷着、扭曲着。
可他不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让它落定,像往一杯浑浊的水里投下一粒又一粒的明矾,让那些悬浮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沉下去。默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感觉体内的某扇门被推开了。从门后涌出来的是一种清冽而温暖的力量,沿着经脉从佛印流向胸口,又在胸口与龙纹交会的瞬间化作了一片明净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炽烈,却有着一种无所不包的从容,像山间的晨雾一样均匀地、安静地铺展开来。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愿力如此深重,要承载的是世间最沉的苦、最重的业。可发愿的那一瞬间,菩萨心中可有一丝犹疑?可有一丝我能不能做到的念头?如果有,那愿力就有了边界,有了和的分隔。
可地藏的愿力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灭,正是因为发愿的那一刻,菩萨心中根本没有——没有我能做到的骄傲,也没有我怕我做不到的恐惧。愿力只是愿力本身,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像大地承载万物一样无言。
而他虞明,此刻站在这片混乱之中,心中可有?可有我怕撑不住的退缩,可有我必须赢的执念?
他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放下了。他不再想着驱散黑雾,也不再想着击败秦越,他只是让心中那片明净的光自在地亮着,像一盏不急着照耀任何东西的灯。
他抬手抚向胸前的龙纹,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龙纹从他胸口衣内透出了耀眼的暗金色光芒,那光穿过衣服的经纬,像一尾蛰伏了太久的鱼终于舒展开了全身的鳞片。
龙纹的金光与掌心的佛印之热交缠着上升,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眉间,最后从头顶涌出,化作一道温润的光柱直冲会议厅的天花板,击穿了混凝土楼板的概念,向上延伸、扩散、笼罩。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虞明轻声念出了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对身边某个离得极近的人说话一样自然,可那声波穿透了会场内所有的嘈杂与混乱,像一柄温热的刀切进了冻僵的油脂里,没有阻力,只有一种油然而融的顺畅。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钻入人体的黑丝一条一条地被逼退出来,像受了惊的蚯蚓从土壤里向外翻涌,挣扎着扭动了几下之后便化为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被业力蛊惑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恢复清明,他们脸上的贪婪像融雪一样化开了,眼里的怨毒像退潮一样回落了,痴傻的笑容凝固在嘴角随即变成了一种茫然的、后知后觉的羞愧。
我……我刚才怎么了?有人捂住额头,眉心皱成了深深的川字,我怎么会突然想要抢你的东西?那根本不是我的本意……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另一个人面红耳赤地搓着自己的手背,我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那些话……那些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说出口。
众人纷纷醒悟过来,彼此道歉着,把掀翻的桌椅扶起来,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捡回桌面。会议厅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了,只剩下众人的喘息声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有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抹了一把脸,掌心里全是冷汗。
虞明缓缓地放下手。胸口的龙纹已经收敛了光芒,可掌心的佛印还残留着一层温热,像炭火燃尽之后留在灰烬下的余温。他看着屏幕上的秦越——那黑袍身影脸上的狰狞有了裂痕,眼中的红光在微微地闪烁,像一盏油快要耗尽的灯在最后的挣扎中忽明忽灭。
不可能!秦越的声音拔高了,尖锐中带着一丝他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动摇,你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悟禅意、掌控水族力量?虞明,你别得意,我还有后手!
他抬手一挥,黑雾中那几个九幽核心成员纷纷动了起来,双手结出各种扭曲的手印,口中默念着诡异而晦涩的咒语,那些音节比梵文更古老比藏语更浑浊,像是从一口被泥封了千年的瓮里抠出来的残音。
黑雾再次凝聚,翻涌着、压缩着、塑形着,最终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五指张开,掌心的纹路里嵌满了细密的赤红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浓郁的业力,像用冤魂的血浇灌出来的墨迹。
那黑手带着一股压顶之势朝虞明拍来,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纸页被风压得哗啦啦地翻卷着,连墙角的檀香炉都被吹得歪倒在了一旁。
小虞,小心!老
金秘书脸色骤变,手中那支钢笔猛地划过最后的弧线,残余的八卦金光再次升起,一层一层地叠加在虞明身前,像给一扇门上了七道锁。
可那黑手的力量太过磅礴了,第一层金光被撞碎的时候碎成了漫天的金色碎屑,第二层像纸一样被撕开,第三层第四层连抵抗的姿态都没来得及作出就湮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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