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九幽黑雾
九华山的深秋,天是极干净的蓝,像一块被溪水反复濯洗过的琉璃。地藏塔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越的声响与藏经阁檐角的风铎此起彼伏地呼应着,把整座山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梵音里。
虞明坐在会议厅的最后一排,窗外那株千年银杏正把满树的金黄一片一片地抖落下来,每一片叶子在触地之前都要在空中旋上许久,像是在完成一段漫长的、与自己的告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次水族秘辛保护研讨会的要点,可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右手边那扇半开的窗——透过窗格的间隙,能望见后山那片灰褐色的岩壁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岩壁上的苔藓和地衣在干燥的季节里显得收敛而安静,像无数只合拢了的手掌。
可他知道,那安静是假的。岩壁深处的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那些被囚禁在岩石中的黑影,那些经年累月积压在业障之中的呻吟,像一整个被埋在土里的合唱团,每一次心跳都能听见它们在底层的共振。
从山下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那些声音被山风吹散了,飘到后山就变成了另一副腔调——沙哑的、拖长的、像有人用粗粝的嗓子在念着一段永远念不完的经文。虞明把笔记本合上,拇指轻轻按在封面的皮革上,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凹痕,是他父亲留下的。
许多年前虞正清坐在这间会议厅的同一把椅子上,用同一支笔在同样的本子上做过记录,然后去了南海,再也没有回来。这个念头在虞明心里像一枚沉了太久的锚,轻易不提,提起来就收不住。
虞明同志。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虞明抬头的瞬间,会议厅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地亮了。原本应该播放水族文献保护案例的屏幕上,先是雪花点闪烁了几下,然后画面被一层浓稠的、不断蠕动的黑雾吞没了。
那黑雾不像普通的影像噪点,它边缘清晰,流动的轨迹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一进一退,一收一放,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屏幕的那一面缓缓地呼吸着。雾中浮现出扭曲的人影,模糊的轮廓在黑色中挣扎着伸展,有的在张口嘶吼,有的在拼命捶打看不见的壁垒,有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雾的深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白点。
那是什么?有人低声问道,声音发紧,连尾音都在微微地颤着,那黑雾……看起来好诡异,好阴冷。还有那些人影,他们是谁?看起来好可怕!
会议厅里原本安静的空气像是被灌进了铅,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缓慢。有人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了缩,有人在桌下攥紧了拳头,还有人的目光在四周逡巡,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逃出去的方向。
窗外的银杏叶依然在落,可那些金黄的颜色在屏幕黑光的映衬下褪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像被抽走了魂的旧纸。
这是九幽残留的业力。老金秘书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从角落里缓缓浮出,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地底的凉意和某些更沉的东西。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投影仪旁边,手里握着那支常年不离身的旧钢笔,银色的笔帽在屏幕上黑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斑。那些人,是九幽的核心成员。还有被他们操控的秦越。
他缓缓抬起手,钢笔的笔尖朝下,一滴黑色的墨水从尖端坠落,落在面前摊开的会议纪要上。墨水没有像寻常那样洇散成一团模糊的污渍,而是缓缓地、有意识般地舒展着,像一颗被播进土壤里的种子在寻找生长的方向。
墨迹向外延展、交错、回旋,最终凝成了一个规整的阴阳八卦图,黑白双鱼在纸面上游动着,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像一盏被点亮了芯的灯,正在对抗着屏幕上那缕正朝着众人方向蔓延过来的黑雾。
他们已经来到了九华山。老金秘书的声音更加凝重了,尾音里拖着一道深沉的叹息,目的就是为了夺取虞明手中的水族秘辛,释放后山岩壁上的业障,掀起新的祸端,让整个世间都陷入九幽的阴影之中。他们等了很多年。从你父亲走的那一年起,他们就在等着你长大。
老金秘书,您……您也知道九幽?
虞明站了起来。他感觉到左手掌心的佛印正在持续地升温,不是灼痛,是那种被点燃却不至于烧穿皮肤的、持续的温烫,像有一团被驯服了的火种被重新放进了灯盏里。
他看着老金秘书那张平日里被岁月磨得寡淡的脸,此刻那脸上浮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卸下了什么戴了太久的壳,露出了里面那些一直藏着的棱角与沟壑。
老金秘书点了点头,银灰色的头发在屏幕冷光的照射下像覆了一层薄霜。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虞明,那双握了半辈子钢笔的手,此刻五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无声地按着某种看不见的法印。
正是。我与你父亲,是旧识,也是并肩对抗九幽的战友。当年你父亲为了守护水族秘辛,为了保护你,才故意隐瞒了我的身份。他让我在暗中默默守护你成长,默默关注你的修行,在你遇到危险时出手相助。他走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我儿子会替我走完剩下的路。你帮我看着他,看住他心里的那盏灯,别让风吹灭了。老金秘书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又接下去,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溟渊水劫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溟渊水劫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