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轻，几乎没有气流，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秦明轩的耳膜。
“伤得重不重？”
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
秦明轩瘫在地上，抱着脚踝，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墨西哥小工“米格尔”的惊恐和痛苦，但他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来了！
他强迫自己不要抬头，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几根被压断的草叶。
周围很吵。
街对面冲过来的FBI探员在大声呵斥，那个伪装成工头的克格勃特工“园丁”正用西班牙语夹杂着英文F词对着他疯狂咆哮。
但这一切，在此刻的秦明轩耳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能清晰听见的，只有栅栏另一侧，那个男人骤然改变的呼吸节奏。
陈森学问出那句话后，就没再开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秦明轩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只端着骨瓷杯的手，稳得像焊在空中，纹丝不动。
可他戴着的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却反射出街对面那辆福特轿车黑色的轮廓。
他在观察，在戒备，在用超出常人的自控力，对抗着内心翻涌的巨浪。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秦明轩心里骂了一句，这反应速度和心理素质，简直不是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戏演得更足，任何一点破绽，都会让这根刚刚搭上的线彻底断掉。
“No, no, thank you, sir!”
秦明轩龇牙咧嘴地撑着地，试图爬起来，脸上挤出底层小人物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Im fine, just a little sprain. Itll be fine!（不，不，谢谢您先生！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会好的！）”
他的英语磕磕巴巴，发音滑稽，完全是一个没受过教育的拉美裔劳工该有的样子。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条腿不敢着力，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Idiot!（白痴！）”
“园丁”恰到好处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同时对着陈森学点头哈腰。
“Sorry, sir! So sorry! This idiot, Miguel, hes new here. Ill get him out of your way!（对不起，先生！太抱歉了！这个白痴，米格尔，新来的。我马上让他滚远点！）”
跑过来的FBI探员看到这副场景，又看了看碎裂的玻璃窗和人畜无害的“米格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一场闹剧，仅此而已。
陈森学对着FBI探员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学者式的温和。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工头架着、一瘸一拐往卡车走的秦明轩，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屋里。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秦明轩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森学左手端着咖啡，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而他转身时，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五指在裤子布料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攥拳的动作。
一个被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动作。
卡车“突突”地冒着黑烟，发动了。
秦明轩被粗鲁地塞进车厢，就在卡车拐弯，即将驶离洛拉贝尔路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隔着那道低矮的木栅栏，他看到，二楼书房那扇破碎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是陈森学。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交流。
秦明轩脸上依旧是“米格尔”的憨厚与畏缩。
而陈森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道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窗帘被“哗”的一声拉上了，隔绝了一切。
卡车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秦明轩脸上的痛苦和惶恐瞬间褪去。他坐直身体，轻轻活动了一下根本没事的脚踝。
“他有反应吗？”“园丁”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紧张地观察着他。
“反应大了去了。”秦明轩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他现在心里，估计已经炸开锅了。
不过这家伙是个狠人，脸上愣是一点没露。”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园丁”有些担忧，“FBI看得太紧了，今天这种意外只能玩一次，再玩就要引人怀疑了。”
“谁说我要再玩一次了？”
秦明轩笑了。他的目光越过“园丁”的肩膀，看向窗外。
卡车正好路过洛拉贝尔路22号，也就是陈森学的邻居家。
透过别墅的落地窗，他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独自一人在客厅里，对着一张棋盘摆弄着什么。
是怀特教授。
一个退休的数学家，唯一的爱好是国际象棋。
秦明轩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直接敲不开的门，有时候，从邻居家的窗户翻进去，反而更容易。”
“园丁”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明天，”秦明轩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告诉22号的怀特教授，就说他的园丁米格尔脚扭伤了，干不了重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弧度。
“但是米格尔有个表哥，叫‘胡安’。手艺更好，人也更勤快。”
“最重要的是……”秦明轩看着怀特教授家窗户的方向，补上了最后一句。
“……他会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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