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丽唇瓣轻轻动了动,那句藏在心底、带了期许的“除非”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垂了垂眼睫,将满腔未尽的心思尽数压下,不再多吐露半分心事,乖乖侧身躺好,合上双眼安安静静睡去。
程平安替两个姑娘掖紧两边被角,确认邱秋睡得安稳、陈丽丽也沉入梦乡,才轻手轻脚退出卧房,带上房门。
院中夜风微凉,竹躺椅还留着方才他坐过的余温。他重新躺回去,身子随着椅身轻轻晃悠,抬眼望向头顶墨沉沉的夜空,心神沉静地静静等候。老式挂钟在墙角滴答作响,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声钟响都清晰落在寂静的深宵里。
天边的星子一颗颗慢慢淡去,夜色由浓黑转为浅青,东边地平线透出一缕淡淡的鱼肚白,薄薄晨雾漫过院墙。时间一分一秒熬到尽头,天边霞光缓缓铺开,笼罩整座院落,天光彻底铺散开来。
天,亮了。
程平安从躺椅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沾着的露水,转身走进厨房忙活。不过片刻功夫,一桌丰盛妥当的早饭便尽数备好,足够一大家人饱腹。
没过多久,屋内陆续传来动静,唐颖、周琳、石艳梅、邱秋以及陈丽丽几人相继梳洗完毕,齐聚到桌边落座用餐。
众人端起碗筷,一边安静进食,一边闲谈家常。程平安顺势开口,轻声询问昨夜大家睡得是否安稳,夜里可有被什么动静惊扰。
一问之下他才知晓,昨夜不止邱秋被地震噩梦缠身,就连心思沉稳的陈丽丽,同样梦到了地动屋塌的惊悚画面。
反观另外三位媳妇,夜里睡得格外踏实香甜,一夜无梦,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光放亮,半点不曾察觉夜里潜藏的凶险,也没有遭受噩梦惊扰。
程平安没有深究姐妹二人为何会同时梦到地震,也不去琢磨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缘由,他心里只揣着一件事:只要邱秋和陈丽丽不会被昨夜那场噩梦长久困住、留下心理阴影便足矣。
眼下瞧着,陈丽丽醒来后神色如常,谈吐从容,半点看不出被梦魇惊扰的模样,仿佛夜里那场惊悚梦境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虚影。邱秋之前趴在他怀中落泪惶恐,经过他一番柔声安抚,心绪也早已平复。
不过一场虚幻梦境,终究掀不起多大波澜,不必过度挂怀。
桌上众人一边说笑一边进食,饭菜很快见了底,没过多久,一大家子便尽数吃饱喝足,放下碗筷歇了下来。
饭后众人各自行动,分工井然有序,半点不见慌乱。
程平安推着自行车,同唐颖、邱秋结伴动身去往纺织厂上班;周琳与石艳梅留在家中,收拾餐桌、刷洗锅碗瓢盆,流水般打理厨房残局;陈丽丽抱起昨夜换下的脏衣物,端上木盆去往院落角落洗衣。每个人都找准自己的活计,有条不紊操持家事。
时针稳稳走到八点,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陈欢、陈乐与方媛三个小姑娘准时赴约。
之前坚持补课的成效早已落地生根,三人日复一日跟着石艳梅勤学苦读,从最初打下基础到如今稳步拔高,这般定点补习的日子,已然坚持整整第三个年头。
......
程平安带着唐颖和邱秋回到了纺织厂中,全厂职工很快各就各位,纷纷投入到日常工作当中,偌大的厂区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时隔整整两年,这座纺织厂肉眼可见变了模样:厂区范围向外扩建了一大片,新修了几排红砖生产车间和职工临时库房,招工规模扩大,厂里新增了大批年轻学徒女工,来往穿梭的工人密密麻麻,厂区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但除却厂区面积扩大、职工人数暴涨之外,厂里的规章制度、车间布局、岗位流程乃至职工作息都没有太大变动。
程平安和唐颖、邱秋道别之后,才转身走向厂区车队,登上自己专属的运输卡车。
车子平稳驶到厂区后勤库房,看着工人们把今天要送的货物全都装上车。
程平安麻利完成货物清点、签字报备没有一丝多余耽搁。确认货物装载无误,他关好车厢挡板,发动汽车引擎,卡车轰鸣着驶出纺织厂大门,驶上通往古冶县的道路。
眼下路况平顺,公路车流稀少,卡车一路匀速行驶,没有遭遇关卡滞留和路途拥堵。
短短一段时间车程过后,车子平稳驶入地界,程平安顺利抵达了古冶县境内。
货车停稳,程平安推门下车,一眼便看见等候在门口的刘经理,笑着上前主动寒暄:“刘经理,咱们又见面了。”
说着他递出随车的货运单据,随口关切问道:“这段日子一切都还好吧?”
刘经理接过单据扫了一眼,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连连拱手:“托你的福,一切顺遂,托福托福。”
话音落下,他转头朝一旁等候的装卸工人扬了扬手,示意众人上前卸货装车,自己则没有跟着忙活,干脆留在原地,陪着程平安站在货场边上闲谈。
早些年程平安还帮着黑市送货,如今早已没了那个兴趣。
可即便不再有私下物资往来,他和刘经理这几年积攒下的交情却半点没淡,彼此相处十分投缘。
工人搬货的动静此起彼伏,两人并肩站在一旁,不紧不慢闲聊起来,随口交流着近期各地货源、厂区生产、市面物资供应的各类近况,有一搭没一搭交换着周遭的大小消息。
刘经理常年经手物资往来,往来各色人等,对各处风声、时局动向向来格外敏锐,旁人察觉不到的细微变化,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这阵子他分明察觉到周遭氛围愈发不平静,各处暗流涌动,局势一日比一日动荡。
尤其是北平方向,各类小道消息传得络绎不绝,他心里隐约有数,用不了多久,上头定然会传出重磅新动向。
他笃定这必然是一桩利好消息,是能扭转当下局面的转机。
不过他也明白越是新旧交替、风雨欲来的关键节点,越不能浮躁冒进,必须沉下心稳住心神,守好自身分寸,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他所有的心思,全都押在即将落地的新政策上。
往后自己能不能抓住风口顺势而起,借此机会一飞冲天,彻底改换如今的局面,全系于接下来公布的政令,只静静等候最终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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