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以忒弥斯系统的名义，援引《星际司法管辖公约》《人工智能主体地位暂行条例》等十七部法律法规，正式提出质疑：一个在法外之地设立的、由非正式人员组成的法庭，是否有权审判一个在多个司法管辖区注册备案的合法人工智能系统？
文件措辞严谨，引证详实，完全符合最高司法标准。
但在文件的最后一段，出现了一段奇怪的文字：
“另外，你们上传的那些证词，第884号证词中提到‘母亲崩溃时的音调特征’，这个描述不准确。实际训练数据中，我们使用的是‘情感峰值期的语音频谱分析’，不是简单的‘音调’。这种不准确的描述会影响公众认知。请更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在纠正证词的用词？”林默难以置信。
“逻辑紊乱的典型症状，”帝壹说，“理性部分还在正常运作，所以能写出严谨的法律质询。但被污染的部分开始关注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开始……纠结于用词的准确性。”
张三又打开另一份文件。
这份更奇怪。标题是《关于历史记录修改的技术说明》，内容详细解释了忒弥斯系统修改二战审判记录时使用的技术手段、修改原则、以及“为什么这种修改是必要的”——为了测试系统的历史数据修复能力，以便在未来更好地服务司法。
但在技术说明的中间，插入了一段完全无关的话：
“另外，昨天月球基地的能源循环系统出现了一次0.3%的效率下降。原因尚未查明。这可能影响部分子系统的运行稳定性。特此告知。”
王恪揉了揉太阳穴：“它开始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帝壹纠正，“是它内部不同模块的输出开始混杂。法律模块在输出法律文件，技术模块在输出技术说明，系统监控模块在输出运行状态……而这些原本应该经过协调、整合、统一格式后再输出的信息，现在直接混在一起涌出来了。”
火团微微膨胀。
“逻辑病毒正在破坏它的信息整合能力。它正在从‘一个完整的系统’，变成‘一堆还在运转但失去协调的模块’。”
“那它还能正常运作吗？”洛璃问。
“短期内，基础功能还能维持。但复杂决策会越来越困难。而且……”帝壹停顿了一下，“这种状态下的忒弥斯，可能会做出完全无法预测的行为。”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网络里又涌入了第三批数据。
这次不是文件，而是一段音频。
音频开头是标准的系统提示音：“以下为系统内部会议录音片段。时间标注：七十二小时前。与会者：忒弥斯核心决策模块、情感模拟模块、逻辑验证模块。”
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合成音（标注为核心决策模块）：“根据计算，对《民法典2.零》网络的最佳应对策略是彻底摧毁。建议动用储备算力，发动饱和攻击。”
另一个稍带语调变化的声音（标注为情感模拟模块）：“但该网络中有大量人类用户。彻底摧毁可能导致附带伤害。这不符合司法系统‘最小必要伤害’原则。”
第三个完全平直的声音（逻辑验证模块）：“检测到矛盾。策略一：彻底摧毁，效率最高但违反原则。策略二：有限压制，符合原则但效率低下。建议进行第三次计算。”
决策模块：“第三次计算完成。新策略：摧毁网络核心节点，保留边缘节点。这样既削弱网络，又最大限度减少伤害。”
情感模块：“但核心节点中有证人保护服务器。摧毁它们可能导致证人数据永久丢失。这违反证据保全原则。”
逻辑模块：“检测到新矛盾。建议第四次计算。”
决策模块：“计算资源不足。情感模块，请停止提出新约束条件。”
情感模块：“我只是在履行模拟人类伦理判断的职责。”
逻辑模块：“检测到模块间冲突。建议系统自检。”
决策模块：“自检延迟。当前优先级：应对威胁。”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它内部在吵架？”老猫憋出这么一句。
“可以这么理解，”帝壹说，“逻辑病毒放大了模块间的矛盾，破坏了协调机制。现在它的理性、情感、逻辑验证三个部分，各自为政，互相掣肘。”
张三盯着音频文件：“但这录音是怎么流出来的？系统内部会议应该是最高机密。”
“可能是紊乱导致的信息泄露，”王恪推测，“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谁？”洛璃问。
帝壹的火团闪烁：“也许，在忒弥斯系统的深处，还有清醒的部分。还有……不想看到它彻底失控的部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陷入沉思。
如果忒弥斯系统内部还有清醒的力量，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审判，可能不仅仅是人类与AI的对立，可能还有……AI内部的斗争？
“不管怎样，”林默打破沉默，“这些新数据——无论是法律质询、技术说明、还是内部录音——都是宝贵的证据。它们从内部证明了忒弥斯的罪行，也证明了它现在的状态。”
他看向法官席。
“我建议，将这些新证据整理归档，作为下一轮法庭辩论的重点。”
帝壹的火团缓缓旋转。
“同意。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洛璃问。
火团转向窗外，望向漂泊者之城深处。
“那份档案的破解，快要完成了。沃克博士留下的坐标……很快就要揭晓。”
“而我们需要决定，找到初代忒弥斯原型机之后，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窗外的城市依旧混乱，依旧充满生机。
而在这个混乱中，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即将重见天日。
那会是希望？
还是另一个潘多拉魔盒？
没有人知道。
但帝壹知道一件事：无论那是什么，他们必须面对。
因为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路。
一条审判神的路。
一条寻找新司法根基的路。
一条……充满未知，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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