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躯体的感觉，如同从万米深海骤然浮出水面。洛璃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万识阁那流光溢彩的知识海洋中，脚下是流淌的光，头顶是变幻的几何星空。胸前的吊坠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死寂，仿佛刚才那场针对帝壹本质的“研究”，抽走了他所有的情绪波动，只留下最纯粹的、令人不安的“存在”。
珈蓝的光影比之前淡薄了许多，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祂没有多言，只是将两段加密的信息流直接传递到洛璃和林默的个人终端。
一段是安全离开万识阁区域的导航路径，另一段，则是标记着“终末回廊”大致坐标和已知危险参数的星图。
“研究已完成。”珈蓝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代价已收取，承诺已履行。你们该离开了。”
随着祂的话音，一道稳定的光桥在众人脚下成型，笔直地通向万识阁外围的虚空。在那里，一艘造型流畅、通体银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舰船正静静地等待着，显然是珈蓝为他们准备的、替代已成废铁的“破烂王号”的交通工具。
没有时间细究这艘船的来历，众人沿着光桥快速登船。陈明远教授和他的队员们依旧沉浸在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时空错位感中，机械地跟随行动。哈桑则更加沉默，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银灰色舰船——被林默暂时命名为“启明星号”——的内部简洁而高效，自动化程度极高。随着最后一人登船，舱门无声闭合，引擎启动，平稳地驶离了那片由知识和光影构成的奇异区域。
舷窗外，万识阁那庞大的、不断重组的几何结构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星空的背景辐射中，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直到此刻，舰桥内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猫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上，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那个光人……对你们做了什么？”
林默检查着“启明星号”的系统，眉头紧锁，没有回答。他的部分记忆——关于某个特定战术指令的细节——被作为“代价”收取了，虽然不影响整体，但那种记忆被强行剥离的空洞感极其糟糕。
洛璃没有理会老猫的问题，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前的吊坠上。帝壹的意识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帝壹？”她在心中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那冰冷的、如同绝对零度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就在洛璃的心逐渐沉下去时，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意念波动，如同穿过厚重冰层的游丝，缓缓传来。
“……听到了……”
他的声音（如果那能称为声音的话）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惯有的狂躁，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但这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基石……呵呵……”
“……原来……老子存在的意义……就是……当个……一次性……的……开关……”
“……启动……全人类的……坟墓……”
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些词语，仿佛在咀嚼着世界上最苦涩的真相。
洛璃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吊坠蔓延到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语言，在“你生来就是为了毁灭全人类”这个事实面前，都失去了重量。
“……不用……安慰我……”帝壹的意念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老子……不需要……”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那虚无的平静中，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冰冷彻骨的决绝：
“……你们……还打算……带着我这个……‘毁灭开关’……继续走下去吗？”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舰桥内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林默操作控制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洛璃，眼神复杂无比。老猫虽然不明就里，但也察觉到气氛的凝重，闭上了嘴巴。哈桑蜷缩在角落，似乎对一切都已麻木。
带着帝壹，意味着他们携带着“人类补全法案”最终协议启动的关键“钥匙”。一旦“升华派”找到方法强行控制或激活帝壹，或者帝壹自身在绝望中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放弃帝壹？且不说洛璃绝不会同意，失去了帝壹的“悖论”之力，他们拿什么去对抗“忒弥斯”和“升华派”？拿什么去寻找并重组“初始代码”？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帝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计划最恶毒的 design。
洛璃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火星基地的硝烟，欧罗巴冰下的悲歌，张守仁院长残影的消散，织网者最后的警告，还有……帝壹虽然别扭却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伸出的援手，那冰冷外壳下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帝壹”这个个体的、未被完全磨灭的痕迹。
他不是工具。他不是“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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