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直到现在，他的内心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已经对其习以为常，就像习惯了呼吸这仓库里带着微尘的空气。
公司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提供安全——这是他们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铁丝网，将混乱隔绝在某处。
整个国家的犯罪率低得可怕，因为所有违法的因子都被收容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据说，就是那些被公司收容的罪犯，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为人们加工原材料，炼钢，提纯金属，下矿，吃着西瓜采着棉花——这应该不太可能。
他们提供订单和交易。
军火订单，枪械、子弹、装甲车辆、自杀式无人机、高爆炮弹，以及其他能杀人的东西。
社区向上层申请订单，用高利贷购买原材料，交付装备，再用所得的利润去购买维持生存的消费品。
最初的一段时间，这种循环带来的利润高得可怕，甚至足以提前支付下一笔开支。
日子在不断变好，繁荣像泡沫一样膨胀——社区里很多人靠分红全款购买到了自己心仪的新车，停在还没来得及修整的车库里。
但很快，泡沫破裂了。
飞涨的物价像是一把剪刀，剪掉了所有的盈余，支出变得捉襟见肘，贷款，高息的或低息的，从选择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生存方式。
除此以外，他们什么都不提供。
没有选举活动，没有游行示威，没有记者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的报道，更没有真假参半的救济和慰问。
人们依然可以通过自己的投票去选择地区的长官。
这个县的常驻英雄像走马灯一样换了四届，最终被并归于一个横跨四个县的B级英雄的行政区划下。
平心而论，每个英雄都做得不错。
通过全天候的直播，人们能清晰地看到英雄在干什么：
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为民众争取哪怕一丁点的利益；彻夜阅读复杂的政策文件；审理诉讼；处理突发事件。
他们尽职尽责，为了民众的利益精力疲竭。
但最终的结局总是一地鸡毛，像挥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声响。
也因此，没有人再对线上投票抱有希望，那不过是一个安慰剂的按钮，虽然被包装得货真价实。
富人们到现在为止还过得不错。
通过线上平台的议案投票，他们依然可以靠购买劳动力获得轻松。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永远如此。
货币贬值带来的财产缩水是一场公平的瘟疫，它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个人。
富人的资产缩水变成中产，中产阶级陷入贫困的泥潭，而贫困者则因为无法生存而犯罪，然后被公司收容，不知所踪。
就像其他人一样，就像这座社区。
这里曾经是一个典型的中产社区，拥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带泳池的独栋别墅、优秀的景观绿化、设施完备的社区活动中心和评分极高的学校。
它曾经像减利福尼亚的其他中产社区一样富庶，充满了周末烧烤的香气和孩子的笑声。
而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聚居地，灰败、困顿、充满了焦虑。
就像他自己一样。
凯斯——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诗意。
他过去是个标准的绩优生，人生轨迹像尺子画出来一样笔直，一路升学，最终在德克萨斯大学奥斯丁分校攻读会计学位。
但最终，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公司解散重组了整个大学体系，而他恰好卡在那条尴尬的分界线上——就在中级财务会计课程开始之前。
他被迫结束了学业，继而，他拒绝了和平委员会那份对于未来人才的工程师培养邀请，回到了家乡。
作为少有的、放弃凭头脑牟利的人，凭借着仅有的知识，他承担起了为社区记账、规划支出的职责。
这其实并不是很困难的工作，公司战时制度的逻辑比旧时自由市场下的体系要简单粗暴得多。
在这里，不犯错永远是最节约成本的安排。
他并不需要像旧日的前辈那样考虑如何控制风险，他只需要规避一切风险，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在此基础上，判断可能获得的最大利润。
他做得不坏，非常称职，甚至可以说是优秀，但是——
凯斯忽然觉得有些凉。
一阵冷风从空旷的场地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是深秋特有的肃杀。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那辆红色的重卡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闻起来竟有些奇异的香甜。
卸货的人们也已经急匆匆地推着车离开，周围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片落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
“凯斯，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他的朋友折返回来提醒他。
凯斯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亚尔维斯（Yarvis），一个同样年轻，与他体格截然不同的男人。
亚尔维斯比凯斯小两岁，个子却比他高出一截，宽阔的肩膀撑起了不够修身的工装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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