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嚯”地站起来，脸上那点犹豫和不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郑重。
“你说得对！丽君，爸这就回去！家里那一摊子，是得好好整顿整顿！尤其你妈，得跟她说清楚！还有你哥你弟……哼！”
他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回家后如何重整家风、耀武扬威的场景。
去火车站的路上，陈建国坐在副驾，腰板笔直，眼神灼灼，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不再有留恋，只有一种“重任在肩”的使命感。
他甚至开始小声嘀咕，演练着回家后要怎么跟老婆子说，怎么在厂里“不经意”地透露点风声。
陈丽君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父亲那副打了鸡血般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她知道，这把火，算是烧对方向了。
火车站入口，陈建国拎着包，回头对女儿用力点点头：“丽君，你放心！家里有爸！你……你好好跟大宝处！不用惦记家里！” 说完，转身汇入人流，背影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昂扬。
回家了。这次回去，可不一样喽。他老陈，也要抖起来了！
火车开动了。陈建国扒着车窗，看着站台上越来越远的女儿，心里充满了“重任在肩”的使命感。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陈建国没像往常一样急着抢行李架，而是等人都差不多了，才慢悠悠把自己那个旧包塞到座位底下。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腰板下意识挺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心里那股“衣锦还乡”的劲儿还没散。
车开了没一会儿，斜对面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手里剥橘子，汁水溅出来几点，正好落在陈建国新买的、还没舍得换下的裤子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妇女赶紧道歉，手忙脚乱想找纸。
要在以前，陈建国早就炸了，非得扯着嗓子嚷嚷“没长眼啊”、“这裤子新买的”不可。可这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裤子上那点湿痕，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妇女怀里那个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孩子，还有她脸上真诚的歉意。
他心里那股火苗刚想冒头，另一个念头就压了下来：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跟个抱孩子的妇道人家计较这个？掉价！
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略显生硬的“大度”，摆了摆手，声音平稳：“没事儿，擦擦就掉了。” 说完，自己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随意抹了抹，然后就把目光转向窗外，一副“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的样子。
那妇女愣了一下，连连道谢。旁边几个目睹全程的乘客也偷偷交换了下眼神——这老头，脾气还挺好？
陈建国心里却有点美：瞧瞧，这就是格局！咱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能跟这些市井小民一般见识？
火车到站，陈建国拎着包随着人流下车。刚出站，就听见有人喊：“老陈！建国！”
是他厂里一个老伙计，姓吴，平时最爱拉他下班喝点小酒、打几毛钱小牌。
“老吴啊。”陈建国停下脚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以前那种“可算找着酒搭子了”的熟络不一样，多了点……客气？
“可算回来了！走走走，正好，老张他们都在‘老地方’，三缺一，就等你了！你这趟出门，哥几个可闷坏了！”老吴上来就揽他肩膀。
要在以往，陈建国哪怕累得够呛，也得跟着去摸两把，吹吹牛。可今天，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让老吴的手搭实，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明确的拒绝：“不了不了，老吴，今天真不行。家里还有事儿，得赶紧回去。”
老吴一愣，像是没听清：“有事儿？啥事儿能比哥几个喝酒重要？你闺女那边……没事吧？” 他语气里带上点关切，以为陈建国是家里出了麻烦才没心思玩。
“没事儿！好着呢！”陈建国立刻拔高了一点声音，像是要强调什么，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放缓语气，“就是……累了，想早点回家歇着。你们玩，你们玩。” 说完，他还拍了拍老吴的胳膊，然后不等对方再劝，就点点头，转身，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老吴站在原地，看着陈建国那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刻意”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纳闷：“这老陈……吃错药了？还是真遇上啥难处了？连酒都不喝了……不行，改天得去他家瞅瞅。”
陈建国走在大街上，傍晚的风吹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拒绝老伙计而产生的些微波澜，很快被一种“我跟他们不一样了”的微妙优越感取代。对，不能像以前一样瞎混了，得有点……派头。
走进自家那个老旧小区，正是晚饭前后最热闹的时候。卖包子的刘师傅正收拾摊子，抬头看见他，习惯性地扯着嗓子打招呼：“哟，老陈回来啦？闺女那儿挺好的？”
往常陈建国要么含糊应一声，要么抱怨两句车票贵。今天，他停下脚步，对着刘师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似于“领导视察”的温和笑容：“挺好。刘师傅，生意也不错？”
刘师傅被他这反常的客气和笑容弄得一愣，忙不迭点头：“还成，还成……”
陈建国没再多说，继续往里走。路过小广场，看见经常聚在一起说闲话、以前没少暗地里挤兑他家穷、儿子不争气的几个老太太。其中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张婶正说得眉飞色舞，一抬眼看见陈建国走过来，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准备移开目光。
没想到，陈建国这次非但没像以前那样低下头加快脚步，反而像是没看见她们一样，目光平视前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径直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去一点。
张婶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僵住。旁边一个老太太碰碰她胳膊，小声嘀咕：“哎，刚才过去的是……陈建国？他今天怎么……直着腰过去的？也没瞅咱们？”
另一个也疑惑：“是有点怪哈……往常不都溜边儿走吗？”
陈建国把身后的嘀咕声甩在脑后，心里那股畅快劲儿别提了。对，就这样！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老陈躲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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