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芝浦一丁目,运河边上一排老旧的仓库群背后,藏着一家没有招牌的料亭。
门面极小,只有一扇窄窄的桧木门嵌在两堵爬满常春藤的灰砖墙中间,门楣上挂着一盏铜质行灯,灯罩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一朵极简的梅花,花瓣是手绘的,笔触很轻很淡,不凑近看几乎分辨不出那是梅花还是普通的墨点。
这家店不接受任何公开渠道的预订,只接待老客介绍的新客。
芝浦的仓库区在泡沫经济年代是港区最繁华的货物中转枢纽,后来泡沫破了,仓库一间间空出来,有些被改成了艺术画廊,有些被改成了私人会所,这家料亭就是其中之一。
当年盘下这间仓库改做料亭的老板花了五年时间把京都老铺的格调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港区的工业废墟里——每一块榻榻米都是从京都老宅拆下来的旧席,每一盏行灯都是找京都老匠人定制的,就连走廊里那几道木格屏风都是从一座废弃寺庙的库房里淘来的,木格上还残留着香火熏过的痕迹。
晚上七点整,田村胜男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剪裁极其合身,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刻着极细的菱形纹路。
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看起来不像是来谈判的,更像是下了班顺路来喝一杯的老顾客。
他面前那张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完整的怀石料理的前菜——小碟腌渍梅子、烤过的松茸薄片、一盅用蟹肉和豆腐做成的清汤。
汤还是热的,蒸汽从碗沿往上飘,在行灯的暖黄色光线里打着极细的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松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把筷子放在筷架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饭厅里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中村站在他身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黑色西装,但领口勒得太紧,喉结下面那一圈皮肤被衬衫领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不是很习惯这种场合——他更习惯站在拆迁区的巷口,手里拎着撬棍,周围站着一群穿工装的兄弟,风吹过来是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
这家料亭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走廊里竹筒添水每隔一段时间“咚”一声敲在石钵上的回响,每一下都让他觉得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他的后脑勺。
他跟着田村干了快十年,见过自家组长在各种场合谈笑风生——在区役所的规划审议会上对着那些老议员弯腰鞠躬时温文尔雅,在仁和会本家的干部会议上挨训时面不改色。
眼前这种状态的田村,他之前只见过一次,那次是对付一个在品川码头那边跟他们抢地皮的关西系组织,对方来了五六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田村从头到尾笑着跟他们聊清酒的酿造工艺,聊到对方主动开口说我们退,田村说好,然后站起来结了账。
那次之后中村就知道,田村胜男这个人笑着跟你聊天的时候比拿着撬棍指着你的时候更危险。
包间的纸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叩门声很轻很稳,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一次完整的呼吸。
田村把酒杯放在桌上,对中村微微点了一下头。
中村走到门口,拉开纸门。
龙崎真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伊崎瞬。
雾沢仁没有来——今晚这种场合,龙崎真觉得带太多人反而显得紧张。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有穿西装外套,也没有系领带。
伊崎瞬跟在他身后,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紧——他今晚终于把那个温莎结打对了位置,但表情看起来还是不太自在,尤其是在看到包间里只有田村和中村两个人之后。
“龙崎会长。”
田村从矮桌后面站起来,微微欠身,用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常年握刀的手,更像是常年握笔的手。
“久仰大名。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在京都认识的老朋友,怀石做得比银座好几家米其林都地道。
今晚冒昧请您过来,纯粹是为了交个朋友。
请坐。”
龙崎真在田村对面盘腿坐下来。
伊崎瞬站在他身后。
中村站在田村身后。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对视了片刻,然后田村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好的清酒,亲自替龙崎真倒了一杯。
他的手腕很稳,酒液注入杯口时几乎没有声音。
倒完之后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用双手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对着龙崎真微微举了一下。
“这瓶酒是上周我去京都出差时特地从一家老酒造带回来的,纯米大吟酿,冷喝比热喝更好。
先敬您一杯。”
龙崎真把酒杯端起来,和田村碰了一下。
杯沿碰撞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弹了一下才消散。
他抿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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