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看着眼睛，说一声“谢谢”，被人用那种毫无鄙夷、带着赞赏甚至一丝依赖的眼神注视着，心里是真的会发烫，会发胀，会涌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痒酥酥的暖意？
这种陌生的、因“助人为乐”而产生的复杂感受，像一颗投入他那片早已被贪婪、虚无和自我厌弃彻底污染成死水潭的心湖里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力道十足，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清晰而持久的涟漪，不断扩散，冲刷着污浊的岸壁。这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新生的力量。
他偷偷地、飞快地瞟了一眼前面周振华那如山脊般沉稳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挺拔、沉默，步伐均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件顺手而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周小兵此刻再看这个背影，内心的感受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前是敬畏，是恐惧，是对其深不可测背景和力量的忌惮。而现在，除了这些，更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的……向往和崇拜？原来，一个人真正强大的力量，可以不是用来欺压弱小，不是用来炫耀武力，不是用来巧取豪夺；而是可以在陌生人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胆识和一种沉静如海的内在力量，就能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拉回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能赢得旁人发自肺腑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尊崇和感激！
这种力量，比“老猫”那伙人挥舞的冰冷甩棍、亮出的寒光匕首、以及那些虚张声势的狠厉威胁，不知道要高级多少倍，厚重多少倍，也更……令人心折！
回村的路依旧沉默，脚下的土路蜿蜒向前，两旁田野辽阔，天空高远。但周小兵的心却不再像来时那样一片死寂和绝望，仿佛被厚重的乌云彻底笼罩。一种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从未有过的光，如同穿透云层的晨曦，在他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里，顽强地亮了起来。那光，名为“被尊重”，名为“有价值”，名为“活着原来还可以有这样一番天地和意义”。
他依旧为自己荒唐不堪的过去感到无地自容的羞愧，依旧对即将开始的、用汗水偿还罪责的艰苦未来感到本能的恐惧。但此刻，一种模糊的、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开始在他荒芜的心田里顽强地萌芽、扎根：他也许……可能……大概……也想试试，能不能……能不能哪怕只是朝着周叔那样的背影，努力靠近一点点？能不能用自己的力气和汗水，而不是歪门邪道，去挣回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能不能有一天，也能偶尔被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平等地看上一眼，说一句“月亮河村的周小兵，现在也是个不赖的后生了”？
似乎……仅仅是似乎……那样活着，也远比他过去那如同阴沟老鼠般不见天日、人人唾弃的日子，要强上千百倍，更像一个……人样。
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挺了挺那一贯有些佝偻塌陷的背脊。这个细微的动作，牵扯着他酸痛的肌肉和疲惫的神经，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却也是一个全新的、沉重的、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希望的开始。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脚下的这一步，似乎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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