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光刚透进窗缝,薄薄一层,落在书桌角上。陈默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尖悬在上方,迟迟没落。
他盯着纸面,脑子里转的不是公式也不是专利,而是昨晚上那顿饭——沈如月举着五花肉像举奖杯,脸上笑得眼睛弯成缝;苏雪递来的毛巾还带着洗衣粉味儿,淡淡的,叠得整整齐齐;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夕阳把楼群染成一片暖橙,连实验室的玻璃窗都反着光。
他忽然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用技术改善普通人生活。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也没打算拿来贴墙头。可他知道,这句简单的话,得扛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合上笔帽,起身走到窗边。实验楼还黑着,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小灯,黄黄的,照着门口那块牌子。他看了眼手表,六点三十七分。再过三个多小时,人就得来齐了。
“不能再等了。”他轻声说,像是对楼说话,又像是对自己。
回到桌前,他翻开工作手册,在首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项目代号:民生1号。下面画了个框,框里写了三行小字——
智能照明
基础医疗检测
公平计量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试点,后推广,不图快钱,只求落地。
七点二十,他骑车进了研究所大院。车轮碾过晨露打湿的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弯弯曲曲的。办公室没人,他先把茶杯洗了,白瓷杯在水龙头下冲干净,又烧上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台老式录像机,黑色的,边角磕掉漆,接上投影仪,调试画面。
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屏幕闪了两下,雪花点跳了跳,终于亮出影像。
那是他前两天让人去拍的。画面里,城中村一间低矮平房,孩子趴在床沿写作业,头顶一盏昏黄灯泡晃着,光影一摇一摇的;社区诊所里,老人拿着电子血压计,数字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一个离谱的数值上,老人皱着眉,又测了一遍;早市菜摊前,商贩换秤砣的手法熟练得几乎看不清,手一翻,秤砣就换了。
画面没有配乐,也没加字幕,就这么直愣愣放着。
九点整,五位项目负责人陆续到了会议室。有人端着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红字;有人夹着笔记本,本子边角卷着。进来先扫一眼屏幕,再看陈默。
“今天叫大家来,不为汇报进度,也不谈奖金。”陈默站起身,走到投影仪边,关掉电源。机器嗡的一声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们手里的技术,现在能做很多事。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拿它去抢市场、拼参数、争风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可外面呢?”
他指了指屏幕,虽然黑了,但大家知道他说什么。
“那些地方的人,连一盏稳定的灯都用不上,量个血压还得赌运气,买斤菜都怕被坑。我们懂这些,也能改这些。所以,我决定启动一个新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在走,咔嗒咔嗒。
老周是硬件组的,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他皱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这类项目,没明确盈利模式,资源怎么分配?咱们现在手头三个产品线都在赶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默点点头,“我不是要砍现有项目,也不是让大家做慈善。这个‘民生1号’,第一批只做三个方向。每个方向先出最小可用产品。”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词。
“A组负责适配低成本硬件。B组优化算法,降低功耗和误差。C组下周就出发,去两个街道办和两个菜市场,实地对接,了解需求。”
小李是算法组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戴着眼镜。他犹豫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如果试了三个月没效果,是不是就停?”
陈默没直接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推到桌中央。纸张滑过去,停在老周面前。
“这是三年推进表。”他说,“第一季,完成三套原型机。第二季,在五个点试运行。第三季,收集反馈,迭代升级。只要有一个点愿意用、用得上,我们就继续。”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耳朵里。
“我不保证它一夜成功,但我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
会议室静了两秒。
然后,老周一拍桌子。手掌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响,茶杯都震了震。
“行啊!”他说,嗓门大起来,“我带的组,正好最近在压低传感器成本。这块我接了。”
小李也笑了,嘴角往上翘:“那我也来,反正比调UI有意思。”
话音落下,几个人开始翻本子记要点,互相低声讨论分工。有人问起设备预算,陈默说:“从研发预备金里切一块。不够我再去申请专项。你们只管做,别卡在钱上。”
十一点十五分,会议结束。五个人抱着资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聊,语气比来时活泛许多。走廊尽头传来小李的声音,脆脆的:“哎,你说咱们做的这玩意儿,以后能进千家万户不?”
“你别说,真有这可能。”老周应道,嗓门粗粗的,“我老家村里,就缺这么个东西。灯泡三天两头坏,没人修。”
陈默没跟着出去。他留在会议室,把散落的纸张收拢,按顺序夹好,放进文件袋。袋口缠上白线。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三分。
窗外阳光正照在实验楼外墙上,玻璃反着光,刺得人眯眼。他没动,就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咚、咚、咚。
桌角那份《三年阶梯推进表》静静躺着。第一页写着:
第一季度目标:交付三类原型设备,完成首轮基层测试。
责任人:陈默(总牵头)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名字,说是教育局那边来电,问他基金手续的事。他应了一声,没立刻起身。
笔还在手里。他低头,在工作手册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今天开了个会,大家挺当回事。”
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拍了两下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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