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骑车拐过第三条街口时，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铁皮屋檐晒了一上午的燥热。那味道干干的，有点烫脸。她没减速，手指却悄悄捏紧了车把，眼角余光扫向身后那家杂货店的玻璃橱窗。
倒影里，那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又出现了。帽子压得低，遮住额头，报纸还拿在手里，可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骑。到下一个路口，突然一拧车把，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灰砖墙，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上面挂着衣服、床单，花花绿绿的。自行车零件堆在门口，链条、轮毂生着锈。路面坑洼不平，水泥碎了一块一块的。
她推车步行。脚步放轻，像猫踩在棉絮上。左手从帆布包里摸出相机，右手拉开包带缝隙，对着来路迅速按了一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被远处收音机的戏曲唱腔盖住了。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脚步顿了一下，顿了两三秒，又继续靠近，皮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
她加快步子。推着车在巷子里小跑，车筐里的笔记本颠得直跳。从巷子另一头冲出去时，阳光一下子晃了眼，她眯了眯，直接混进公交站的人群。
一辆二十六路刚停稳，车门打开，乘客挤着上下，人挤人，叽叽喳喳的。她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铁栏杆上，侧身挤进车厢。
透过人群缝隙，她盯着站台。
那人没跟进来。站在十米外的树荫下，低着头，看表。
她靠着扶手站定。心跳比刚才快些，咚咚咚的，但手还是稳的。胶卷相机贴着掌心，有点发烫。她把包拉链拉好，轻轻呼出一口气。
公交车启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道往后退。梧桐树，电线杆，骑自行车的人，一个一个闪过去。
两站后下车。她没再骑车，步行穿过两个街区，绕远路去了市档案馆分馆。这地方她熟，以前查资料常来。灰楼，三层，门口有两棵老槐树。
进门后先去服务台借阅文件。她一边翻找目录，一边留意大厅入口。玻璃门开开合合，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没人尾随。
等工作人员转身去取材料，她快步走到角落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号。铃响三声，那边接起来。
她压低声音说：“资料有更新，请查信箱。”
说完挂断，没等回应。
陈默正坐在会议室里听技术组汇报模块测试进度。桌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他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转着笔，一圈一圈。听着听着，忽然停下动作。
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封信封夹在文件里的字条。他接过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请查信箱”三个字，字迹是苏雪的。
他合上本子，对屋里人说：“我出去一趟。”起身时顺手把笔插回口袋，外套也没换，径直走向办公室。
关上门后才重新打开字条。翻过来发现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箭头，指向右下角——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紧急标记。
他立刻拨通安保主管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启动‘青松’预案。两名便衣现在出发，去档案馆周边，盯住一位穿浅色衬衫的女性。保持距离，不要接触。”
对方应了一声。他补充道：“她刚打过电话，如果已经离开，就按常规路线预判位置，优先保障安全。”
挂了电话，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她应该还没走远。
他开车出校门。黑色轿车，沿着主干道一路向东。路上车不多，阳光照在柏油路上，反着白光，晃眼。快到第三个红绿灯时，他减了速，目光扫过路口四周。
斜对面一家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没有牌照，车身左侧有一道明显的刮痕，露出底下的银白色。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全盔的人，一动不动，面朝档案馆方向。
陈默没停车，也没多看。右转，驶入辅路。
开出去两百米后靠边停下。锁好车，步行穿过一条小吃街，从后巷绕到邮局。街上卖凉皮的，卖西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走进营业厅，排队等了三个人。轮到他时，投币拨通安保组的专线。
“目标是否仍在移动？”他问。
“保护对象已离开档案馆，正步行前往西区公交站。我们的人已在附近接应。”
“注意一辆黑摩托，可能接应人员。”他说完报了车型和车身左侧那道刮痕，“它现在在修车铺门口，没挂牌，骑手戴黑盔。”
对方记下信息，说马上通知盯梢人员调整部署。
他挂了电话，走出邮局。午后阳光更烈了，晒得人脸上发烫。街上行人少了些，都躲进阴凉里。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车钥匙的齿痕。
路过一家烟酒店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春城牌香烟，红盒子的。老板找零时他顺口问：“刚才外面那辆黑摩托，是你这儿修的？”
老板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是。停那儿好一阵了，也不买东西，烦人。”
他嗯了声，拎着烟走了。走到拐角处掏出钥匙开门上车，发动引擎前最后看了眼那个修车铺的方向。黑摩托还在原地，骑手没动。
他把车开出两条街，停在学校后门的小停车场。下车前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昨天整理好的团队成员背景清单复印件，纸边有点卷。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灰衣男子，身高约一米七五，深灰风衣，圆顶帽，图书馆南侧梧桐树下首次出现。
黑摩托，无牌，全盔，驻守修车铺对面超三小时，疑似定点监视。
写完后他把纸袋塞进公文包，锁进后备箱。回到驾驶座，他没立刻发动车子。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钢笔写了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他信得过的老同事，分布在公安、交通和街道办。他圈出其中一个，在旁边写“可托查车牌流向”。
然后他合上本子，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时，他看了眼前方街道的尽头，低声说了句：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车轮碾过斑马线，阳光落在副驾空位上，像一块未融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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