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还挂在窗沿上,窄窄一道,橘红色的,眼看着就要沉下去。陈默合上最后一份人事材料,纸张碰在一起,轻轻一声响。桌角那张夹着纸条的简历被他推到一旁,纸条露出一角,上面那行字他看了好几遍了。
他坐了会儿,没开灯。屋里渐渐暗下来,墙上的影子慢慢模糊。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叮当,又远去了。
他伸手摸出抽屉里的电话本。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翻到“苏雪”那一行,指尖停了一下,然后拨了出去。
“喂?”听筒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干净利落,像刚下课的学生,还带着点教室里的回音。
“还没走?”他问。
“在报社赶稿子。”她顿了顿,“你呢?还在办公室?”
“嗯。刚忙完。”他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动,“校门口老槐树底下,能等你五分钟吗?我请你喝粥。”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从听筒里传过来,像风吹过。
“你哪来的粥?”
“别人送的,我没动。”他老实答,“我不爱吃咸的。”
五分钟后,他在树下看见她走来。
她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白底红花的那种,老式样。看见他站在那儿,她脚步没停,直接走到跟前,拧开盖子递过去。
“白米粥,加了点姜丝。”她说,热气从桶口往上冒,“知道你昨晚又没睡好。”
他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镜片起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袖口那道酱汁印子还在。擦完戴上,她已经站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动作很轻。手指蹭过布料的声音都听得见,细细的沙沙声。
他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松开。
她的手凉凉的,腕骨硌着他手心。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谁也没急着开口。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阵一阵的。远处操场上传来打球的喧闹,咚咚咚的,有人喊,有人笑。
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声说:“最近总觉得,有你在,才像真的活着。”
她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翘了下,没说话。只是把手顺着他掌心滑进去,十指扣住。
周末那天,城西一户朋友家摆了家常饭局。
几把椅子围在客厅,木头的,有的还掉漆。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搪瓷盘装着。茶几上放着热水瓶和几个搪瓷杯,杯口印着红字,是各单位发的纪念品。
林晚晴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身酒红长裙,发尾卷着,踩着高跟鞋进来,一进门就笑着喊人。
“哟,大忙人也舍得出来?”她冲陈默眨眨眼,眼睛亮亮的,“听说你又收留了一群‘迷途羔羊’?”
他正端茶,茶杯举到嘴边。闻言抬头,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去:“谁告诉你的?”
“报纸登了。”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壶拎起来,水注进杯子,热气冒上来,“街坊都说,陈工心善,连犯过事的都敢用。”
旁边有人笑,笑声在屋里荡开:“人家是真有本事压得住场子。”
席间聊起婚嫁。不知谁打趣了一句:“陈默这么优秀,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瓜子不嗑了,茶杯不端了,都往这边看。
林晚晴忽然举起茶杯。她举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你们可得记着,下次陈默结婚,必须请我唱歌——就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让他当众表态!”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眼角微微弯着,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
众人哄然鼓掌。有人起哄,巴掌拍得啪啪响:“这可是你说的啊!”
陈默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笑意未减,眼神却静,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片刻后举杯。杯子往前伸,轻轻碰了下她的杯沿,清脆一声响。
“好,我说话算数。”
她眉梢一扬。仰头喝了半杯茶,茶杯放回桌上,笑声又响起来。
散场时天已擦黑。陈默独自往回走。路上行人渐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得人影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条一条。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稀稀落落几点,挂在深蓝的夜幕上,一闪一闪。
他轻声说:“有些人注定是过客,有些人才是归处。”
没再继续往前。就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天。又低头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后继续往宿舍走。
回到屋里。煤油灯点亮,火苗窜起来,光照亮一小片桌面。他从抽屉取出日记本,硬壳封皮,翻开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落下去。他写下几行字,一笔一划:
晚晴如火,照亮过路;苏雪似水,润物无声。我知我心,不负相遇。
写完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然后吹熄灯。
噗的一声,火苗灭了。
屋里黑了。只剩窗外一点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床沿上,窄窄一道,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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