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实验室的休息区，玻璃窗上还沾着几颗昨夜没擦净的雨痕，被光一照，亮晶晶的。陈默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肩头微微湿了一块，像是刚从外面走了一趟回来。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沈如月第一个跳起来。
“哥！你总算来了！”她手里正捏着一张彩纸折的皇冠，金灿灿的，顶上还粘了颗红色的小亮片。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默跟前，不由分说踮起脚，把皇冠往他头上一扣，“凯旋将军驾到，掌声欢迎！”
桌上摆着几瓶橘子汽水，瓶盖都提前撬开了，歪在一边，瓶口冒着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的。有人带头拍手，接着笑声就起来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研发员举起杯子，冲陈默喊：“陈工，这次可真是神了！那女人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铐走了吧？”
“哎，别说得像抓小偷似的。”陈默坐下，端起一杯汽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笑了笑，“人家好歹也是港城来的‘贵客’，咱们得讲点文明。”
“文明？”沈如月一撇嘴，“她拿刀抵人的时候怎么不文明？要不是你们动作快，我哥都得替她写悼词了。”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角落里，苏雪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捧着本杂志，其实没怎么看。杂志半天没翻一页。她听见笑声抬了抬头，看见陈默正被一群人围着说话，脸上那顶纸皇冠歪了一边，快掉下来了，他也没去扶。
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又从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毛巾，走过去，放在桌角，正好在他手边。
“你早上没来得及洗脸吧？”她说。
陈默转头看她一眼。接过毛巾时，指节蹭到她的指尖，很轻的一碰，像羽毛扫过。他低头擦了把脸，毛巾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声音低了些：“谢谢。”
“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擦灰。”苏雪嘴角动了一下，没多留，转身回了原位。
沈如月这时候已经拉着陈默去看墙上的“作品”了。那是一张用废弃电路板拼贴出来的漫画，大大小小的板子焊在一起，拼成个人形，标题用红笔写着：《科技罪犯落网记》。画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一堆冒烟的机器中间，头顶飞着一只乌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何某人，专搞破坏，终被正义之光击穿防火墙。”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工整些：“数据有价，良知无价。”
“这谁写的？”陈默问。
“我啊！”沈如月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还不鼓掌？”
“该挂进博物馆。”陈默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建议申请国家一级文物。”
“那必须的！”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马尾辫甩来甩去，“下次谁再敢动咱们公司主意，我就给他画个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反派的100种下场》。”
有人接口，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第一集就叫《硬盘泡酒精，结果自己进牢房》。”
满屋子再次爆笑。一个女助理掏出零食袋分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桌上滚来滚去，一边分一边说：“以前总觉得干技术就是天天对电脑，没想到还能这么热闹。”
“那当然。”另一个男同事嚼着花生米，腮帮子鼓鼓的，“跟着陈工干活，每天像在演连续剧。反派一个接一个，剧情紧凑不拖沓。”
陈默听着，没打断。他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汽水瓶身，听那清脆的叮叮声。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叮当响，还有人在楼下喊谁去食堂打饭，声音远远地传上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悄无声息地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什么也没留下。
他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背靠着墙，静静看着这群人。有人在讲段子，手舞足蹈；有人抢最后一块巧克力，你争我夺；沈如月正踮脚把那幅电路板画往上挪了挪，非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够不着，旁边的人给她递了把椅子。苏雪低头翻杂志，但眼角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小时候村里放电影时那种感觉——黑压压一群人挤在幕布前，光从后面打过来，人影憧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气泡还在往上冒，一颗接一颗，升到水面就破了，扑的一声。他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几乎没人听见。
“原来……”他轻声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这就是值得的感觉。”
他把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完，把空瓶放在桌上。整了整衣领，朝人群走去。
“都听好了。”他拍了下手。声音不高，但屋里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今天这顿算我请的。汽水管够，饼干管饱。”他顿了顿，看着大家亮起来的眼睛，又说，“下回谁再捣乱，咱们还这么办——开完会，摆庆功宴。让他们知道，动我一个人，等于动我们所有人。”
掌声立刻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砰砰响。沈如月直接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不会一个人扛！早该这样了！”
苏雪也笑了。这次没低头，也没避开视线。她看着陈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陈默回望她一眼。又看向满屋子的年轻人，一张张脸，笑着的，闹着的，眼里都亮晶晶的。他心里清楚，这场仗过去了。但他们还在。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窗外天色正好。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明晃晃的，照得地上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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