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的光景，太阳彻底醒了，金灿灿地爬满了图书馆那面老砖墙，把台阶晒得暖烘烘的。陈默还站在原处，手搁在眼镜框上忘了动，直到一阵小风打着旋儿，把片枯叶子卷过来，蹭到他鞋边，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很轻地挪了一下脚。
就在这时——
“陈默！你——完——蛋——了！”
清脆得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嗓音，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面，从他身后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上炸开。伴随着一阵“噔噔噔”急促得几乎要飞起来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沈如月正朝他冲过来。齐刘海被跑起来的风吹得向上翘起一个俏皮的角，两根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像拨浪鼓的槌，身上那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在清早的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真像朵不管不顾、迎着太阳就开的野向日葵。她跑得急，停在他面前时还有点刹不住，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小口小口地喘气，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瞪着他。
“你还知道怕啊？”她仰起脸，因为喘气，脸颊微微泛红，嘴角明明努力想往下压，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林晚晴……那么大一明星追你，你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知道我们实验室那几个男生听说之后，昨天晚饭都吃得没滋没味吗？”
陈默把手从眼镜上放下，眉头松开一点，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你们……这么关心我的私事？”
“那当然！”沈如月直起身，双手叉在纤细的腰上，理直气壮，“你现在可是我们项目组的主心骨，你要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或者……或者干脆跟人跑了，谁来带我们攻克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电路图？再说了——”她声音忽然一转，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耍赖又像撒娇的味道，“我就是不许你随随便便答应别人！你得留着劲儿……好好教我呢！”
她说完，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就晃：“走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庆祝一下！我……我攒了一个月的食堂饭票，全拿出来，请你吃饭！”
陈默被她拽得身子微微一倾，下意识往后稍退了半步：“请我吃饭？你哪来的钱……和饭票？”
“饭票是饭票，钱是钱！两码事！”她鼓起脸颊，像只塞了松子的小松鼠，“你以为我还是在家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啊？我现在是正经八百的技术助理，每周帮物理系那帮老头子整理实验数据，还能领补贴呢！虽然不多……请一顿食堂还是够的！”她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哎，你不觉得吗？刚刚拒绝完一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这种时候，最该做的事，就是找个热闹地方，好好吃一顿，压压惊，对吧？”
陈默看着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等答案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半年前。也是这么个早晨，她第一次抱着一台坏了的DVD机，趾高气昂地闯进他宿舍，把机器往他桌上一撂，叉着腰说：“陈默，你敢不给我修！”结果机器一通电，发出“滋啦”一声怪响，吓得她当时眼睛瞪得比现在还圆，差点蹦起来。
他嘴角终于向上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笑模样：“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还差不多！”沈如月立刻眉开眼笑，挽住他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两分，脚步轻快地带着他往前挪，“走！去食堂二楼，小炒窗口！我打听了，今天有糖醋排骨！我都惦记整整三天了！”
两人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径往主干道走。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斑斑驳驳地洒在肩头、背上，树影像是活的，随着他们的步子，在脚面上明明暗暗地掠过。路过布告栏时，沈如月忽然“哎呀”一声，猛地刹住脚。
陈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又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松开手，蹦到布告栏前，手指点着中间一张簇新的通知，“校团委要办‘启航杯’科技展！咱们……咱们能不能把上次做的那个小型信号模拟器拿去参展？多好的露脸机会啊！”
“你想露脸，你自己去。”陈默站稳身子，无奈道，“我可不想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不行不行！你必须去！”她立刻像只小鹿一样蹦跳着转回来，双手张开，严严实实挡在他前面，“没有你在旁边讲解原理，那机器就是个会闪灯的哑巴铁盒子！再说——”她歪着头，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师父……他有多厉害！”
“谁是你师父？”他皱起眉。
“你敢不认？”沈如月立刻扬起小巧的下巴，一副“你敢反驳试试”的表情，“上周是谁，在实验室熬到后半夜，手把手教我画那个该死的多频振荡电路图？是谁一边说我‘笨得像块实心板砖’，一边还耐着性子给我讲了三遍？嗯？陈默同学，你不认也得认！”
陈默看着她那副得意又蛮横的小模样，摇了摇头，这回笑意明显了些。他抬步，想从她旁边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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