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虚掩的门,那个穿着藏蓝色保洁制服的人就站在门口,像个突兀的剪影。水桶搁在他脚边,红色的塑料因老旧而颜色暗沉。他没动,也没说话,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
陈默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桌上那个突兀的白色信封,又抬眼重新看向门口。实验室昏暗的光线在那人肩头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这么晚了,还来做卫生?”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但字字清晰。
门口的人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只有他手里那块拧成麻花状的深蓝色棉纱抹布,从指缝间垂下一角,布面上沾着深褐色的、洗不净的油渍痕迹。那颜色,那质地,和陈默傍晚时在赵天虎工装裤口袋里瞥见的那半截,几乎一模一样。
陈默没再追问。他转过身,脚步沉稳地走到宽大的主控台前,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枚微型窃听器“嗒”一声轻响,放在冰凉的黑色台面上。他顺手拧亮了桌角那盏可调节的金属台灯,冷白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那枚小小的金属片上,立刻泛起一层冰冷、锐利的光泽。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滑动,找到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别多管闲事】,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利落地按了下去。屏幕暗下去,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几乎就在屏幕暗下去的同一时刻,走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是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清脆声响。
苏雪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发梢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呼吸也略有不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她的目光锐利如常,进门后第一时间就扫过门口那个沉默的清洁工,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会议长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将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你叫我马上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她伸出手指,指尖隔空点了点台灯光束下那枚刺眼的窃听器。
陈默点了点头:“半小时前,在楼下被‘记者’塞的。不是普通的娱乐记者,手法很专业。”
苏雪从随身携带的笔袋里抽出一把尖头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枚窃听器,凑到台灯下仔细端详,还轻轻转了转角度。“外壳材质特殊,表面处理工艺很高,这个微型接口的制式……我没在国内常见的监听设备上见过。”她放下镊子,翻开带来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整齐的法律条文和案例摘要,“我路上快速查了一下《反不正当竞争法》最新修订版和相关的司法解释。如果能形成证据链,证明存在系统性、有组织的窃取商业秘密行为,情节严重的话,确实可以申请公安机关提前介入立案侦查。”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陈默,眼神冷静而审慎,“但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太单薄了。这东西来源不明,投放者身份不清,对方意图也缺乏直接证据支撑。仅凭这个,连报案的回执可能都拿不到。”
这时,实验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何婉宁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米色的长风衣还没脱下。她先是习惯性地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拉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然后才转过身,目光迅速掠过门口——那里已经空了,水桶和那个清洁工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眼神微凝,但没多问,走过来将自己的手包放在会议桌上。
“我这边也觉得不太对劲。”何婉宁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冷静质感,“今天下午,港方那个联合研发项目的对接人,突然发函,要求我们延期一周提交一份非核心的技术参数辅助说明表。要求本身不算过分,但时机卡得很微妙,正好在我们准备启动下一阶段测试的节点上。这不是合同规定的必要文件,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拖延。”
陈默在主控台后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沉吟片刻,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们没打算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把事做完。”
“你是说,最近的媒体围堵、匿名威胁短信,还有刚才……门口那位,是一整套组合拳?”苏雪抬起头,目光在陈默和何婉宁之间移动。
“不止一个方向,不止一种手段。”陈默的目光沉静,看向两人,“媒体用八卦舆论施压,试图从个人形象上制造混乱;匿名威胁是心理恫吓;而今晚这个……是物理层面的试探和可能的渗透。手法各异,粗糙程度也不同,但背后的指向很一致——干扰、迟滞、窥探。问题在于,谁有能力、也有动机,把这几种不同路数的人或事,串成一条线。”
“王振国残留的势力。”何婉宁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港城经营多年,根基不浅。早年通过一些灰色地带的‘留学中介’和‘人才输送’项目,往海外送了不少人,其中一部分后来就失联了。我父亲生前私下提过,这类组织惯用的手法就是‘多点渗透’——明面上走正常的商业合作、投资入股路线,暗地里则通过劳务外包、服务采购等方式,往目标机构内部安插人手。清洁、保安、设备维修、物流运输……这些不起眼、流动性大、背景审核相对宽松的岗位,往往是他们下手的最佳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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