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的指尖在胸口按出一道白痕。
重写契约时涌入的温热触感正被另一种灼烧感取代，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血肉里搅动。
他能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闷哼，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这让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修复宋代汝窑残片时，因急于求成被灵脉反噬的疼——但那次的疼是割裂，这次的疼，是有什么活物在他血管里拱动。
"苏绾。"他咬着后槽牙，青金色的光从眼底渗出来，像两簇被风揉皱的火苗，"我们得离开这里。"话音未落，胸口那团暗黑色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像是被敲了一记的编钟。
空气在瞬间凝成实质。
苏绾刚要伸手扶他，腕间的翡翠扳指突然烫得惊人，她吃痛缩手，却见地宫四壁的古篆文字正逆着刻痕流动，原本镇压凶物的符文变成了扭曲的锁链，在青石板上蜿蜒游走，发出类似指甲刮玻璃的刺响。
"镇灵符！"苏绾反手从腰间锦囊里抽出一张朱红符纸，符身绣着金线勾的"敕令"二字，是苏家祖上传下来镇压灵脉异动的宝贝。
可当她将符纸按在顾昭心口时，那符纸竟"滋啦"一声自燃，火星子溅在两人手背，烫出一串小红点。"这不对......"她的声音发颤，指尖还沾着未燃尽的符灰，"普通的誓核残留早该随着契约消散，它在......"她顿了顿，盯着顾昭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它在适应你。"
哑僧不知何时退到了地宫门口。
老和尚的袈裟下摆沾着陆渊挣扎时蹭上的血，此刻却双手合十，眼睫低垂："活契之主。"他的声音像敲在古钟上的木槌，"誓核执事说过，活契不是终结，是......"
"是让它换个宿主！"
尖锐的笑声突然炸开。
陆渊不知何时从地上翻了起来，原本被灵纹锁链捆成虾米的身体竟挣开了半条胳膊。
他胸口的衣襟被扯开，一道暗黑色的印记正随着顾昭的心跳同步跳动——形状、纹路，甚至连边缘的淡金色光晕都一模一样。
顾昭的瞳孔骤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躁动的能量突然安静了一瞬，像是两头隔着玻璃相望的野兽，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双生誓核？"他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更哑。
"聪明。"陆渊咳着血笑，染血的牙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千年前灵界使者怕自己陨落后誓核失控，特意用守灵人血脉炼了双生印。
你以为改写契约就能当救世主？
不，你只是让它重新认了主！"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额角的青筋像蚯蚓般爬满整张脸，"现在......它在你身体里重生......"
剧痛再次劈头盖脸砸下来。
顾昭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苏绾焦急的呼唤变成了模糊的蜂鸣。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燃烧的祭坛前，四周是焦黑的断柱，天空像被泼了墨汁。
掌心躺着两枚暗黑色的碎片，碎片上的纹路正缓缓流动，与他胸口的印记形成某种共鸣。
"你不是终结者。"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昭抬头，却见祭坛中央立着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像极了记忆里师父的背影。"你是继承者。"影子抬起手，指尖点在两枚碎片上，"千年前的誓约，需要活的传承者。"
"师父？"顾昭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影子，触到一片虚无。
"昭儿。"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他熟悉的温和笑意，"有些秘密，要等你真正长大才能看。"
地宫里的刺响突然消失。
顾昭踉跄着跪在青石板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成一绺。
苏绾的手按在他后颈，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顾昭？
顾昭你醒醒！"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苏绾发红的眼尾。
哑僧站在她身后，袈裟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下方若隐若现的金色经文。
陆渊又昏过去了，胸口的印记随着呼吸明灭，像两盏隔着窗户相望的灯。
顾昭动了动手指。
掌心传来细微的痒，他低头——一道暗黑色的印记正从虎口处蔓延开来，纹路与陆渊胸口的、自己体内的，完全一致。
"它......"他哑着嗓子，抬头看向苏绾，"它在重生。"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封印被彻底打破的震颤。
苏绾的翡翠扳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绿光，她低头看了眼腕间的传家宝，又抬头看向顾昭："我们得回玉衡轩。"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师父留下的《天工补灵录》里，可能有解。"
顾昭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能量不再是灼烧，而是像一条被唤醒的蛇，正顺着血脉缓缓游走。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修复刀，刀身原本温和的光此刻变得锐利，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走。"他对苏绾和哑僧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不管这是什么，我总要弄清楚。"
地宫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顾昭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陆渊，看了一眼墙上仍在流动的古篆，然后转身走向通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石门完全闭合的瞬间，陆渊胸口的印记突然亮如白昼，一道极淡的黑影从他体内飘出，钻进了顾昭方才站立的地面——那里，一枚暗黑色的碎片正缓缓沉入青石板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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