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散尽时，顾昭脚下的地面突然泛起涟漪，像踩碎了一面水镜。
等他稳住身形，入目已是暗紫色的雾气翻涌——魂匣核心到了。
瓷枕在怀中发烫，月白釉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三天前师父失踪时镜界深处那道微光，此刻正从雾气中央透出来，裹着半透明的魂匣。
匣身流转银灰纹路，像被风吹动的星图。
"恭喜。"
阴鸷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顾昭转头，看见影无尘立在雾中，黑衣被灵雾撕出细碎的弧度，指尖捏着枚残片——正是三天前在旧物市场，他从破陶罐里捡出的那片青白玉。
残片泛着幽蓝，影无尘的瞳孔里也浮着同样的光："灵识共鸣，确实是个惊喜。"他拇指摩挲残片边缘，"只可惜......"
话音未落，残片突然爆发出刺目蓝光。
顾昭直觉不妙，瓷枕在掌心发烫的节奏骤然加快——是震荡波！
上回在龙窑幻境，梦魇师就是用这种波动撕裂灵界屏障，将人拖入更深层的幻境。
他后退半步，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三天前第一次触碰到灵识共鸣时，师父留下的笔记里写过："共鸣初期，最忌强行对抗同阶灵能。"可此刻退无可退，魂匣就在五步外，苏绾还在镜界外等他，师父的真相......
"太迟了。"影无尘低笑，残片蓝光凝成实质，像把无形的刀劈来。
顾昭眼前闪过幻境里周师傅的身影，老人沾血的手抚过碎瓷时说的话突然炸响："古物的灵脉，从来不是死的。"
他咬着牙举起瓷枕。
月白釉面突然泛起金色纹路，是缠枝莲纹活了——每片花瓣都在震动，与他体内刚觉醒的灵识产生共鸣。
那些被震荡波搅乱的灵雾突然有了方向，顺着莲纹的脉络，往影无尘的方向涌去。
影无尘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能感觉到，自己用残片催发的波动里，突然多了根细如游丝的"线"，正顺着灵能的缝隙往他识海钻。
那是顾昭的灵识！
借瓷枕灵脉的引导，精准地刺向他情绪最薄弱的地方——
是那天在旧物市场，他盯着残片时闪过的恍惚。
是每次用灵能操控古物时，心底翻涌的"这不该是我的能力"的怀疑。
顾昭在幻境里看透了，所有凶物操控者都会有的，对自身身份的不确定感。
"你......"影无尘踉跄半步，残片从指缝滑落。
顾昭抓住机会，瓷枕往地上一磕——不是破坏，是唤醒。
周师傅的叹息混着灵脉震颤声炸响："后生，推他一把。"
莲纹金光骤然暴涨，直贯影无尘心口。
黑衣男子闷哼一声，后背撞在魂匣上，喉间溢出黑血。
顾昭趁机冲过去，手掌按上魂匣表面。
银灰纹路像活过来的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体内钻，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想重构灵维？"
沙哑的尖叫从头顶炸开。
顾昭抬头，看见梦魇师的脸浮在雾里，半张脸是幻境里的血污，半张是腐烂的白骨。
他的指尖正渗出黑雾，要往顾昭后颈钻——是残存的意识！
"退。"
木杖点地的轻响比梦魇师的尖叫更清晰。
哑僧不知何时站在顾昭身侧，灰布僧袍无风自动，开元通宝佛珠迸出暖金色光晕。
他木杖顶端的铜铃轻颤，念诵声混着铃音："心若明镜台，何处惹尘埃。"
黑雾像被火烤的蜡，滋滋作响着消散。
梦魇师的脸扭曲成一团，最后发出一声尖啸，彻底融进雾里。
顾昭感觉后颈一凉，魂匣的纹路突然变得温顺，顺着他的灵识开始重组。
"成了。"他低喘着松开手。
魂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前方——雾气里浮起一座塔的虚影，青瓦飞檐，每层都挂着青铜风铃，风过时叮咚声像师父的旧收音机。
影无尘扶着魂匣站起身，黑衣上的血迹已经凝固。
他盯着顾昭，眼神里有不甘，有疑惑，还有一丝......欣慰？
"你输了。"顾昭擦了擦嘴角的血，"因为你不明白，修复古物从来不是控制，是......"他低头看向瓷枕，周师傅的身影正从釉面里浮现，冲他笑，"是信任。"
影无尘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残片，指腹蹭过边缘的缺口："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守匣人？"
顾昭没听懂。
他望着天衡塔的虚影，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是师父留下的修复笔记里提到的"守灵人传承"？
是苏绾说过的"千年守护的责任"？
他握紧瓷枕，朝着虚影迈出第一步。
灵雾在脚下翻涌，像云，像海，像三年前师父消失时，衣摆扫过的那片光。
身后传来影无尘的低语，混着魂匣轻鸣："天衡塔里的秘密，可不像修复瓷枕那么简单......"
顾昭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只看见影无尘的黑衣融入雾里，残片的幽蓝光芒像颗将熄的星。
前方的塔越来越清晰，青铜风铃的声音里，他听见苏绾的声音在喊："顾昭，我在这头等你。"
他笑了，加快脚步。
灵雾在他身周翻涌，像要揭开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跟着师父学修复的学徒了。
他能听见古物的心跳，能触到灵脉的温度，能......
找到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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