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顾昭的指尖悬在樟木柜的铜锁上，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
三天前他还在为拍卖会上那对宋代青釉瓷盏的修补方案发愁，此刻却要触碰师父留下的最后秘密——这口锁着的柜子，自三年前那个雨夜后就再没开过。
"我来。"苏绾的手覆上来，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摸古玉的凉，却比顾昭稳当许多。
老周不知何时站到了柜门另一侧，布满老茧的手掌虚虚托住柜底，像是怕这旧木柜经不住震动。
锁簧"咔嗒"轻响的瞬间，顾昭的喉结动了动。
樟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涌出来，最底层暗格里压着个蓝布包裹，布角还沾着雨渍——和他记忆里师父出门那天的雨势分毫不差。
展开蓝布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道褶皱都像在抽他的神经。
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归墟考"三个字是师父的狂草，墨迹晕开的痕迹像团化不开的雾。
顾昭翻页时，纸页发出脆响，前半本是修复心得，直到某一页突然被红笔重重圈起："百年前守灵人首领陈砚提出'归墟计划'，欲以灵噬器收天下执念，重塑秩序。
此术需以活人为引，与邪道何异？"
"这里。"苏绾的指尖点在某段批注上，"师父写着，陈砚的方案被十二脉守灵人联手封禁，他本人被废灵脉逐出师门。"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纸页，"但最后一页......"
顾昭的手指顿在最后一页空白处。
那里有用刀尖划出来的浅痕，在光下侧着看，能勉强辨认出"七器存世再临人间"几个字。
他突然想起铜片上的"归墟"二字，后颈的灵火晶石又开始发烫，烫得皮肤发疼。
"昭哥。"苏绾从随身的皮质文件袋里抽出个油纸包，"我今早回苏家老宅翻了密档，找到这封信。"
泛黄的信纸上，字迹力透纸背："吾留七器，若世人不知敬畏，吾将再临人间。
陈砚绝笔。"顾昭的指甲掐进掌心，这字迹和师父笔记里圈红的"陈砚"二字，竟有七分相似。
"师父当年总说陈砚是疯了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声音发哑，"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陈砚的后手可能从来没断过。"苏绾把信纸推过去，信角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是血渍，"苏家密档里还记着，当年封禁归墟计划时，有三件灵噬器下落不明。"
修复台上的檀木匣突然发出"嗡"的轻鸣，老周的罗盘"哐当"掉在地上，指针疯狂旋转着指向匣体。
顾昭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墙角那幅褪色的《百宝阁图》——画中飞檐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归墟阁"三个字。
"师父的书房。"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夹墙里有个旧档案室，他说过......说过有些东西不能放在明处。"
老周弯腰捡起罗盘，银钉上的紫黑色黏液已经凝固成块。
厉婆婆一直缩在窗边的藤椅里，这时候突然开口："那面墙我知道，当年修房子时，你师父特意让泥瓦匠留的暗格。"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片，"要我帮忙吗？"
顾昭盯着她眼角的皱纹。
三天前在旧物市场，这个说要卖祖宅老家具的老太太，非要把檀木匣塞给他，现在想来，哪里是巧合？
暗门打开的瞬间，灰尘像金色的雾在光束里跳舞。
顾昭摸出手机照亮，霉味混着松烟墨的香气扑面而来。
最里面的木箱上落着锁，锁孔里塞着半枚铜钱——和师父常用的镇纸一模一样。
"咔。"锁开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箱底压着本皮面斑驳的《守灵人纪略》，翻到中间某页时，顾昭的呼吸突然停滞。
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未干般清晰："第七代守灵人副使厉九娘，勾结傀儡煞师，私藏灵噬器三件，判永世流放。"
"厉婆婆。"他转头，看见老太太正扶着墙站着，脸上的皱纹因苦笑而扭曲，"九娘是你祖母？"
"是曾祖母。"厉婆婆摸向衣襟，从里面掏出枚血色玉坠，玉坠表面浮着血丝，"当年她被流放前，把这东西塞给我太奶奶，说'留着，或许能救族人'。"她的手在抖，"我孙子去年得了怪病，医院查不出来，我想着......或许这玉坠能解。"
顾昭接过玉坠，触感冰得刺骨。
玉坠背面刻着和铜片上相似的古篆，他刚要细瞧，苏绾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碰！
这上面有怨气。"
话音未落，檀木匣又发出"嗡"的轻鸣。
顾昭鬼使神差地把玉坠贴向匣体，下一秒，玉坠像被磁石吸住般"咔"地嵌了进去。
一道刺目的红光顺着匣体纹路蔓延，像鲜血在雪地里晕开。
"钥匙已现......归墟之门，即将开启。"
沙哑的男声从匣中传出，顾昭的灵火晶石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他盯着檀木匣，原本暗沉的表面正浮现出模糊的纹路，像是幅地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图。
"昭哥！"苏绾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这东西在吸灵气！"
顾昭抬头，看见老周的罗盘指针突然静止，直指窗外。
建兰的叶子正在快速枯黄，连阳光照在窗台上的光斑都在扭曲。
厉婆婆瘫坐在藤椅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盯着檀木匣的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解脱。
"那地图......"苏绾的声音发紧，"和你师父旧照片里的归墟阁，轮廓好像。"
顾昭没说话。
他望着匣体上逐渐清晰的纹路，想起师父失踪前那个雨夜，老人站在这修复室里，手里攥着的正是张这样的地图。
当时他问师父在找什么，师父说："找个答案，关于我们为什么要守着这些老东西的答案。"
现在，答案或许就要揭晓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百宝阁图》哗啦作响。
顾昭听见画轴里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画框的缝隙往外钻。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檀木匣上，能感觉到里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活物在撞门。
归墟之门，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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