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的指尖刚触到日记纸页，后颈就泛起细密的凉意。
泛黄的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旧茶般的色泽，第一行小楷像根细针扎进瞳孔——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横折起笔时总带着微不可察的顿势，是师父手把手教他临《灵飞经》时落下的习惯。
"七月廿三，北封祭坛封印松动，已有异响自地下传来。"他喉结滚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为防万一，已遣弟子顾昭远赴南境，另命昭留居玉衡轩，以免两线皆失。"
最后那句"以免两线皆失"像重锤砸在胸口。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突然在眼前闪回：师父浑身湿透跪在铁门前，额头抵着青石板，他举着伞喊了七声"师父"，对方都没回头。
后来师父说去收一件"紧要旧物"，再没回来。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筹谋。
"昭？"苏绾的声音带着丝发颤，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半蹲在地，日记本贴在胸口。
抬头时，看见她正捏着一卷竹简书，指尖泛白得几乎透明。
"镇邪鼎......"她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鼎成于周初，铸时混入'魂铜'，可封印千年怨念。
鼎碎则封印弱，鼎复则灵归。
若鼎片再现，必有异动。"
顾昭的目光落在裤袋里微微发烫的鼎片上——那是三天前他从旧物市场破陶罐里捡出的碎片，修复时曾感应到腥甜的血气。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修复完成时陶罐会发出震颤，原来鼎片里锁着的，是比他想象中更危险的东西。
"顾先生。"
突兀的男声像利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顾昭迅速将日记本塞进怀里，抬头正看见张子昂带着四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站在档案室门口。
对方西装笔挺，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人胸前挂着文化局的工作牌，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亮闪闪的执法记录仪。
"文化局接到举报，怀疑你涉嫌盗掘文物。"张子昂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半分笑意，"请配合调查。"
顾昭心脏猛跳。
他想起三小时前在巷子里，金牙李被刀疤刘的人追打时，对方阴恻恻的那句"小崽子别得意"。
果然，黑市情报贩子的报复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张助理。"苏绾突然上前半步，将一份盖着朱砂大印的文件拍在最近的樟木架上，"这是我父亲以守灵人第七代分支家主身份签署的临时授权书。"她的声音像淬了冰，"顾昭现在受体系保护，你们没资格动他。"
张子昂的目光扫过文件落款处"苏明远"三个狂草，喉结动了动。
顾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蜷起又松开——苏家那位重伤的家主，即便躺在重症监护室，余威仍足够让这些依附家族的人忌惮。
"暂缓。"张子昂最终扯了扯领带，对身后人点头，"但需要登记备案。"
顾昭借着整理日记本的动作掩饰情绪翻涌。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纸页还带着苏绾体温，师父的字迹隔着布料烙在皮肤上。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得先把这卷日志带出去——里面说不定藏着师父失踪的关键线索。
"苏小姐，我需要找一个人。"他压低声音，趁张子昂转身和手下说话的间隙，"当年参与北封祭坛封印的最后一位幸存者。"
苏绾的睫毛颤了颤，目光扫过木盒里焦痕斑驳的地图："我知道他在哪。"她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齿在掌心压出红印，"但这次必须低调——"
"苏小姐，顾先生。"张子昂突然回头，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了些，"备案手续去楼上办吧？"
顾昭应了声，在经过张子昂身边时，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和金牙李常抽的雪茄味，像极了。
两人走出档案室时，苏绾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
顾昭落后半步，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镜中倒影里，有道黑影正从二楼转角闪过，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半枚泛着金光的后槽牙。
"苏绾。"他捏了捏对方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晚十一点，你家老宅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下。"
她微微颔首，发梢扫过他手背。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交叠的影子，像两柄并鞘的剑。
档案室的铁门在身后"咔嗒"锁上时，顾昭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
师父的字迹还温热着，而窗外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就像当年北封祭坛下的异响，就像此刻他掌心那片发烫的鼎片。
苏绾的车开出苏家祖宅时，后视镜里闪过道模糊的人影。
顾昭侧头望去，只看见门廊下那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晃，灯影里，半枚金牙闪过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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