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是被磨砺了整整一年的刀锋，刮过东源乡新修的水泥路，卷起地上几片孤零零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撞在“东源乡联合生产指挥部”新刷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然而，指挥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却是一派与室外截然相反的、几乎要冲破屋顶的热浪。
屋里，炉火烧得噼啪作响，呛人的烟草气和人们呼出的白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暖烘烘的氤氲。长条会议桌旁，挤满了人。乡党委书记、孙乡长、张九烨、各行政村的书记村长，以及联合指挥部下辖各厂矿的负责人和会计骨干，几乎全都到齐了。没有人高声说话，但那一双双紧盯着主席台前那块大黑板的眼睛，那因紧张或期待而微微前倾的身体，那无意识搓动的手指或轻轻敲击桌面的节奏，都暴露了此刻每个人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又是一年盘点时。但与去年那个令人狂喜的七十万相比，今年，所有人的期待值都被无形中拔高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度。合并、扩张、打通销路、机器日夜轰鸣……这一年的汗水、争执、奔波与希望，都将在今天，被浓缩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却又承载着九千多人滚烫的未来。
主席台上，主管财务的副乡长和几位老会计，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厚厚几摞账本和报表。算盘珠子被拨动得如同疾风暴雨，清脆密集的“噼啪”声，成了会议室里最牵动人心的主旋律。张九烨坐在前排，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黑板，看似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蜷起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今年成绩应该不错，但具体到一个怎样的量级，关乎明年更大的布局，也关乎能否彻底堵住那些至今仍存有微词的人的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终于，负责汇总的老会计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然后拿起一支粉笔，颤巍巍地走向黑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支粉笔上，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老会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九七九年东源乡联合生产总产值及利润初步核算
1. 钢铁厂、五金制品：产值 1.5 亿元，利润 7500 万元！
“嗡——”的一声，台下像是炸开了一个马蜂窝。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亿”这个单位如此真切地和钢铁厂联系在一起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所有人头晕目眩。
“多……多少？一点五个亿？！”
“老天爷……这得是多少个零啊……”
老会计没有停顿，继续书写，每一笔每一划，都像重锤敲在人们心坎上：
2. 泡面厂、速热饭厂：产值 4000 万元，利润 2000 万元！
3. 罐头厂：产值 1500 万元，利润 300 万元！
4. 竹制品厂：产值 240 万元，利润 70 万元！
5. 养殖场（鸡鸭蛋肉）：产值 1.5 亿元，利润 1.0 亿元！
6. 养猪场：产值 480 万元！
7. 羽绒服厂：利润 3000 万元！
8. 渔业（鱼、虾、蟹）：产值 2000 万元！
当最后一项写完，老会计转过身，声音嘶哑却无比洪亮地宣布：“初步核算，一九七九年，我乡工、农业总产值，接近 五亿元！扣除各项成本、税收及预留发展基金，乡集体可支配纯利润，达到 两亿一千万元！”
“轰——！”
会议室彻底沸腾了！人们再也无法保持坐姿，全都站了起来。有人使劲拍着桌子，有人激动地和旁边的人拥抱，更多的人则是张大了嘴巴，发出无意义的惊叹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五亿！两亿一千万！”
“我们……我们这是创造了啥样的奇迹啊！”
“万元户？咱们这何止是万元户！”
几位从战争年代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老支书，比如大王庄的王老梗，此刻也全然不顾形象，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他用力抓住身边张九烨的胳膊，嘴唇哆嗦着：“九烨……九烨啊！值了！这辈子值了！当年打鬼子、打老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盼的不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吗？吃饱了，穿暖了，还有这么多钱……老百姓，真真是当家做主了！”
张九烨反手用力握住老支书粗糙的大手，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环视着这张张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酸楚。
这一年，太不容易了。
这时，一个略显尖细、不合时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酸意和最后的不甘，在角落里响起：“哼，数字倒是吓人。可别是账面上好看，到时候分不下去，或者分了钱，把集体的老本都分光了，明年喝西北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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