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岭宾馆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六百平米的空间照得金碧辉煌。正中摆着一张直径五米的红木转盘桌，桌心是精致的象牙雕花。三十张高背椅，铺着暗红色绣金丝绒椅套。空气里弥漫着百合香薰和隐约的茅台酒香。
林万骁走进来时，郑国涛已经等在门口。今晚他换了身深灰色中山装，显得庄重，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
“林主任，请上座。”郑国涛笑容满面，引到主宾位。
林万骁扫了一眼。主位空着，左右各摆两副餐具。郑国涛坐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常务副省长王建民，再往外是分管金融的副省长李薇。其他位置，坐满了省里各厅局一把手，个个正襟危坐。
“这阵势，”林万骁坐下，“不像是接风，像是送行。”
郑国涛干笑：“林主任说笑了。您来天岭指导工作，我们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不是常见的凉菜先上，而是直接端来一个紫砂炖盅。打开，是清汤燕窝，每盅里燕丝雪白，汤色澄澈。
“天岭虽然穷，但待客不能寒酸。”郑国涛举杯，“这是三十年茅台，窖藏珍品。林主任，我敬您一杯。”
林万骁没举杯：“郑省长，咱们先谈事，再喝酒。”
“事要谈，酒也要喝嘛。”郑国涛坚持，“酒是话媒，喝了才好说话。”
林万骁看着他，缓缓端起酒杯，碰了碰，没喝，又放下。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王建民打圆场：“来来来，吃菜。这燕窝是咱们天岭特产，虽然产量不大，但品质极好。”
燕窝之后，是葱烧海参，每根海参都有巴掌大，油亮软糯。接着是清蒸东星斑，鱼身上铺着火腿丝和冬菇丝。然后是烤乳猪，金红色的脆皮端上来时，还滋滋作响。
菜上了一半，酒过了三巡。
郑国涛脸色开始泛红，话也多了：“林主任，您也是从地方上来的，理解我们基层的难处。天岭这地方，要资源没资源，要区位没区位，穷啊！”
他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穷怎么办？就得想办法。修路要钱，建学校要钱，招商引资也要钱。钱从哪里来？财政那点转移支付，够干什么？”
桌上有人附和：“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就得借。”郑国涛又倒酒，“借了发展，发展再还。这个逻辑，没错吧林主任？”
林万骁夹了一筷子青菜：“借没问题，怎么用是关键。”
“用也是用在发展上啊！”郑国涛声音提高，“金融城、新区、产业园…哪一项不是为了天岭的未来？可能步子迈得大了点，可能操之过急了，但初心是好的！”
“是吗？”林万骁放下筷子，“那我想请教郑省长，那些咨询公司，收了几十亿咨询费，给天岭咨询出了什么未来？”
宴会厅瞬间安静。
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郑国涛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
“什…什么咨询公司？”他强笑，“林主任是不是听到什么谣言了？”
“上海华财咨询，深圳前海资本，海南文旅发展…”林万骁一个个数过去，“过去三年，从‘天岭发展’拿走超过三十五亿。这些公司，给天岭做过什么像样的咨询报告？带来什么像样的投资项目？”
他身体前倾，盯着郑国涛：“还是说，咨询只是个名目，钱实际上…去了别的地方？”
“这…”郑国涛额头见汗，“这些都是招商引资的必要支出。外面公司来投资，总要给些优惠…”
“优惠到一个人头公司拿十几个亿？”林万骁打断，“郑省长，这些公司的控股人，叫郑明。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郑明是谁？”
“哐当”
郑国涛手里的酒杯掉在转盘上，茅台洒了一片，浸湿了桌布。服务员慌忙上前擦拭。
王建民赶紧打圆场：“林主任，这里面肯定有误会。郑明虽然是郑省长的弟弟，但生意上的事…”
“生意？”林万骁冷笑，“什么样的生意，能让一个省属国企，把几十亿国有资产，送给几个空壳公司？”
他站起身，环视满桌的人：“在座的各位，都是天岭的父母官。我想问一句：你们知不知道，工地上三千多农民工，在零下五度的工棚里吃白菜帮子？知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因为交不起八百块学费而辍学？”
无人应答。
“你们坐在这里，吃着燕窝海参，喝着三十年茅台。”林万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桌上，“而外面，一个省被掏空了，三千多亿债务，几百亿资金不知去向。你们喝得下去吗？”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把里面的酒慢慢倒在桌布上。
酒液渗开，像一滩血。
“这酒，我喝不起。”林万骁说，“天岭的老百姓，更喝不起。”
说完，离席。
郑国涛猛地站起：“林主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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