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喜庆不?你娘和那俩小小子忙活了好几天糊的红灯笼,”三爷指着家的方向,胡子乐得直颤悠:“那灯笼盏子里灌足了豆油,能亮到正月十五。”
德麟凑到秀云的耳边说,“我小时候总偷着把灯芯往外拨,想让它烧快点,好摘下来玩。”
秀云笑着捶了他一下,手刚抬起来,就被德麟抓住,悄声说:“咋刚过门就打起人来了?”
车轱辘碾过一块冻冰,颠得人晃了晃,满车的人都笑起来,笑声把风雪都挡在了车棚外。
三爷家的西屋是盘大炕,南炕铺着蓝布褥子,北炕叠着几床新棉被。夏张氏早把炕烧得热乎乎的,进了屋就得脱棉袄。
晚上睡觉时,中间挂了块蓝布帘子,南炕睡三爷、夏张氏和德昇、德兴,北炕是德麟和秀云。
秀云按着满族的规矩,把头朝炕外睡,脚抵着墙,说这样既能防寒,又能呼吸新鲜空气。
德麟起初不习惯,总怕她冲着风受寒,夜里醒了好几回,见她睡得安稳,鬓角的银饰在油灯下泛着微光,才放了心。
第二天就是腊月三十。天还没亮,三爷就把德麟薅起来了:“搭索罗杆子去。”
秀云也爬起来,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看。院里的雪被扫到了墙根,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三爷指挥着德麟和德昇,把一根三丈来长的松木杆竖在院子东南角,杆顶挂了盏红灯笼,彻夜不熄。
杆中间钉着个倒梯形的木盒子,三爷让德兴踩着板凳,把昨天特意留的猪五脏和一碗清水放进去——那是喂乌鸦的。
“乌鸦这鸟儿是神物。”三爷摸着杆身,跟秀云说,“老罕王当年被人追,躲在草垛里,是乌鸦落在垛上,才没让人发现。”他往远处指了指,“天亮了你看,保准有乌鸦来。”
秀云点点头,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说乌鸦是通冥界的使者,能把人的念想带给祖宗。
她转身回屋,帮着夏张氏摆供品。
西屋的祖宗板前,要供十三盏米酒、十三碟点心。
秀云把自己做的萨其玛摆上去,切成菱形的块,上面撒着青红丝,旁边是粘豆包、驴打滚,还有用苏子叶包的饽饽,黄澄澄的像只只小元宝。
“这米酒得用大黄米酿。”秀云一边往盏里倒酒,一边跟夏张氏说,“我爹说,得酿足四十九天,喝着才不呛。”
夏张氏在一旁看着她手脚麻利的劲儿,暗赞德麟娶了个好媳妇。
一分神,手里的勺子差点把米酒洒出来,秀云赶紧扶住夏张氏的手,俩人手挨着手,暖烘烘的。
院里的索罗杆子前也摆了一样一样的供品。
秀云从包里拿出白挂笺,往杆上贴,满文的福禄寿喜在雪光里透着亮。
秀娥和德兴凑过来看,指着一个字问:“嫂子,这是啥意思?”
秀云教他俩念满语的“寿”,小孩子学得快,念得奶声奶气的,逗得三爷在一旁直乐:“比你哥强,你哥连县城里的话都说不利索。”
主祭是夏三爷。他换上件深蓝色的棉袍,手里拿着本线装的旧书,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祭文。
香燃到一半时,夏张氏开始念祭文。夏张氏的母亲是满族的萨满教徒,她从小耳濡目染,只是后来嫁到了夏家,一切的风俗习惯都随了夫家。
满语的音节顿挫有力,像在唱歌。秀云跟着磕头,额头碰到蒲团的瞬间,看见祖宗板上的新挂笺在烛火里轻轻晃,忽然想起出嫁前,额娘说的:“到了婆家,把挂笺贴好,祖宗就跟着你去了。”
年夜饭在堂屋摆了满满一桌。炖酸菜里卧着白肉,血肠切得薄如纸,还有一盆红烧肘子,油光锃亮的。秀云端着碗刚要往外屋走,就被德昇拉住了:“嫂子,咋不上桌?”
“这是满人的规矩。”夏张氏赶紧说,手里还拿着双筷子,“有长辈和老爷们在,新媳妇得在旁边伺候着。”
“娘说的是。”秀云笑着赞同。
就听见“啪”的一声,夏三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沉得像锅底:“啥规矩不规矩的?秀云嫁到夏家,就是夏家的人,得按夏家的礼儿来,德麟,叫你媳妇过来吃饭!大过年的!”
德麟刚要起身,德昇和德兴早一左一右拉住秀云,把她按在了夏张氏身边的板凳上。
夏张氏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油汁溅到了蓝布围裙上:“闺女啊,你爹说得对,咱不兴那套,咱怎么高兴怎么来。”
秀云的眼圈忽然有点儿热,她偷偷看了德麟一眼,那傻小子正咧着嘴笑,嘴角还沾着点酱汁。
窗外的雪还在下,索罗杆上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晃,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满桌的菜都染得暖融融的。
煮饺子时,灶里烧的是杏条柴,噼里啪啦地响,窜出的火苗带着股甜香。
夏张氏在面板上摆饺子,其中几个捏得格外胖,里面包着铜钱。“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她一边摆一边说,眼睛瞅着秀娥和德兴,俩孩子正踮着脚往锅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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