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是人精。这早春的时节,把蒜苗印子直接养护,长成蒜苗。收拾得根根清爽,用金灿灿的细草绳捆成精致的一小把一小把,整整齐齐码在擦得锃亮的柳条筐里,看着就招人稀罕。
每天天不亮,铺子附近就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人影,有走村串乡的小贩挑着破柳条筐,也有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赶着驴车十几里地,早早地守在夏二爷家门口,哈着白气,跺着脚,就为了抢购这筐里的“鲜味儿”。
夏二爷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腰杆也挺直了几分。他叼着长长的旱烟袋,眯缝着眼,慢条斯理地数着那些花花绿绿、但每天都在缩水的钞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尽快换成几块沉甸甸、能压箱底的现大洋,或者干脆囤点能救命的高粱玉米。
夏二奶奶还在沈阳城的娘家住着,没回来。铺子里忙碌的,只有德麟和夏二爷。
东西两屋的土炕都铺满了蒜苗印子。二爷指使着德麟屋里屋外忙活得团团转,添火、洒水、侍弄那些娇贵的嫩黄苗苗。
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蒜苗气息、马粪的土腥味和炭火的烟气。二爷时不时冲屋里吆喝一嗓子:“手脚麻利点!火候看住了!”声音里透着一种久违的、因掌握稀缺资源而滋生的底气。
邻居们路过,看着筐里那点诱人的嫩黄,眼神复杂地交织着羡慕、嫉妒,更多的是麻木的无奈。
这点儿红火,是乱世里用无数人的饥肠辘辘和勒紧的裤腰带供养起来的、脆弱而诡异的繁荣。
这天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挂在西天,没什么暖意。村外通往盘山县城方向的土路上,忽然腾起一股烟尘,伴随着隐隐传来的整齐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兵!又是兵!”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嗓子。村口闲坐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立刻作鸟兽散,躲回自家门后,只敢扒着门缝往外瞧。
不是催粮的保长,也不是零散的溃兵。是一队约摸二三十人的国军士兵,扛着擦得锃亮的“大八粒”,穿着相对整齐的黄绿色棉军装,打着规整的绑腿,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踏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穿过村子,直奔盘山县城。
队伍中间,簇拥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那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战马。
马背上的军官,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军装,外面罩着同色呢子大衣,领章上缀着闪亮的少校领章,腰间牛皮武装带上挎着崭新的驳壳枪枪套,脚上的长筒马靴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戴着雪白的手套,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下颌微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破败贫瘠的小村庄。在灰扑扑的土坯房和面黄肌瘦的民众映衬下,他这一身行头和气派,显得格格不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峻威严。
队伍缓慢地穿过长长的南大街,士兵们分散警戒,刺刀在初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骑马的军官勒着马缰绳,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街道两旁冷冷清清的铺面、泥泞的道路,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还有点“生气”的地方——夏二爷的铺子。
柳条筐里那点嫩黄,在这片灰暗中格外扎眼。军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但更多的是漠然。
他正欲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猛地钉在了摊子后面敞开的堂屋。
夏二爷正弯腰从筐里拿起一把蒜苗,递给一个城里来的小贩,接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习惯性地抬头瞥了一眼这队耀武扬威的大兵,目光掠过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最后落在了马背上军官的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住了。
夏二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钞票和蒜苗“啪嗒”一声掉进了筐里。他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焦黄的牙齿。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张虽然被岁月雕刻出冷硬线条、被硝烟熏染了风霜,但眉宇间依稀可辨旧日轮廓的脸!
“是……是……”夏二爷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马背上的军官,显然也认出了他!
空气凝固了,只有寒风依旧呜咽着穿过巷子。
士兵们不明所以,持枪肃立。夏二爷兴奋的喊叫着,奔了过来。
“哥,贵生哥!”
来人正是夏张氏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哥哥,张贵生。
“德麟,德麟!”夏二爷失声叫起来,“快来见过你大舅!”
德麟正在割蒜苗,听见夏二爷不是好声的叫嚷,吓得扔下镰刀,跑过来。
“老二,这是你的铺子吗?”张贵生跳下马,慢条斯理地踱进铺子。
“可不就是我的,混口饭吃。”夏二爷说着,迎过来,把德麟推到张贵生面前。
“大舅,”德麟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这个大舅让他感觉亲近不来,也许是他的排场,让他觉得有距离。看着他那身衣服虽然华丽,在德麟心目中却和庆年哥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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