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德麟一夜的疲惫和寒冷,驱散了心底积压的恐惧和绝望。
火种未熄,只待那席卷一切的东风。
他感觉自己的血,又热了起来,像冰封的河流在春日下开始涌动。
表哥醒了!火种未熄!希望未灭!
韩庆年一天天好起来了。
在德麟寸步不离的守护下,那场致命的严寒和创伤,如同退潮般,缓缓地从韩庆年的身体里褪去。冻伤的皮肤开始发黑、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断裂的筋骨在缓慢地接续,虽然动作依旧迟缓僵硬,但至少能自己坐起身,能喝下热腾腾的、加了红糖的小米稀粥了。
夏二爷的眼里向来不揉沙子,带着满腹的疑问和后怕,坐在炕沿边,吧嗒着旱烟,小心翼翼地问起:“庆年啊……这大过年的,你……你这是咋弄的?咋就……”
韩庆年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缓缓开口,编织着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合情合理的谎言:
“二舅……咳……别提了。本来是想着几年没走动,趁着年下,赶了车,备了点儿年货,来给您和二舅妈拜个年,谁成想,刚过了小亮沟儿,就碰上一伙儿胡子,车,还有东西,都被抢了,我也被打了一顿,好不容易才到了这儿,要不是德麟发现……” 他顿了顿,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夏二爷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乱世中太多的无奈和悲凉:“唉……这几年,闹鬼子,亲戚理道的礼尚往来都断了,人心都凉了,难得你娘儿俩还有这份心,还惦记着你二舅,没大事儿就好,没大事儿就好!人活着比啥都强!先在舅这儿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骨再说回家的事!”
夏二爷拍了拍韩庆年的手背,语气真挚。他显然完全相信了这个“遭遇强人劫道”的解释,这解释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危险和秘密。
他本是一个本分、胆小、只想护住家人的老农民。这些年进了城,开了铺子,眼界宽了,又精明了许多,他宁愿相信这个“安全”的版本。
至于韩庆年的真实目的——那深埋雪中的情报,那风雪夜的亡命奔袭,那南大庙的生死传递,以及他此刻在盘山县真正肩负的使命——韩庆年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德麟也懂事又默契地从不追问。他知道表哥不说,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只知道,表哥在做一件顶天立地生死攸关的伟大的事,而自己能守护在他身边,就是最大的支持。
德麟每天陪在韩庆年身边,一步都不想离开。他端水送药,擦拭身体,陪着说话解闷。
韩庆年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德麟眼中不仅仅是痛苦的印记,更是无声的勋章和教材。
一天夜里,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德麟给韩庆年掖好被角,趴在他身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着表哥沉静的睡颜。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压在心底那个困扰他许久、几乎将他信念压垮的问题,低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迷茫和痛苦:
“庆年哥,我一直想不明白。每次像你们那样做了大事,炸了炮楼,打了伏击,鬼子过后的报复,都更凶更狠。他们会杀更多的人,烧更多的村子,就像上次河滩伏击之后,他们把下游三个村子的人都……”
他喉咙哽住,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堵住,化作一声沉痛压抑的呜咽,“我们反抗换来的是更多的死人,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反抗?”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猛烈摇晃,在土墙上投下两人巨大而摇曳的影子,如同两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韩庆年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重得如同屋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德麟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韩庆年才伸出手,那只手依旧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温度,轻轻抚过德麟单薄的、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德麟,”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却有着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就是牺牲小我,成就大家。”
他指着自己胸前一道最深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疤痕,“你只看得到鬼子报复杀的人,那血,那火,确实惨烈,让人痛不欲生。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反抗,会怎么样?”
他的目光穿透了低矮的屋顶,投向无边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深处,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夜幕。
“不反抗,我们世世代代就永远是鬼子脚下可以随意践踏的奴隶!我们的土地会被他们一寸寸割走,我们的国家会被他们一口口吞掉,从地图上抹去,再也寻不见踪影!我们的爹娘姐妹,会像牲口一样被他们驱赶、凌辱、残杀!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亡国奴,没有名字,没有尊严,流离失所,连自己姓什么、根在哪里都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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