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白菜籽的布袋上时，林羽已经在菜畦边刨好了浅沟。土块被他用锄头敲得细碎，像筛过的面粉，苏瑶蹲在旁边，把菜籽均匀地撒进沟里，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浅褐。
“李婶子家的咸菜坛，我昨儿瞧了，比胖小子家的还大，”苏瑶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这白菜长成了，挑两颗最大的送过去，够她腌满满一坛。”
林羽往沟里盖土，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种子：“再送些新米，她碾米时就能顺手蒸锅白饭，配着咸菜吃。”他忽然想起李婶子院角那棵老枣树，“对了，她家的枣快熟了，等摘了，咱们讨些来做枣泥糕。”
苏瑶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就见李婶子挎着竹篮从田埂上走来，篮子里装着些刚摘的豇豆，紫莹莹的，像串在藤上的玛瑙。“听说你们种白菜了？”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我这豇豆嫩，炒着吃正好，给你们添个菜。”
“婶子太客气了，”苏瑶拉她坐下，“林羽昨天还说，等白菜长成了给您送两颗呢。”
李婶子眼圈红了红，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花椒叶：“这是去年收的，腌咸菜时放两把，香得很。你们要是腌白菜，尽管拿去用。”
林羽接过布包，花椒叶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让人心里敞亮。“谢婶子，”他笑着说，“下午我再去看看您家的石碾，要是有松动，再紧两圈。”
李婶子连声道谢，临走时又把豇豆往苏瑶怀里塞：“一定得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看着李婶子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苏瑶把豇豆择洗干净，准备中午炒着吃。林羽则扛着锄头，去给刚种的白菜浇了水，水珠落在土沟里，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像给种子盖了层暖被。
“你看这豇豆，”苏瑶举着根紫莹莹的豆荚，“炒的时候多放些蒜末，肯定香。”
林羽凑过去闻了闻，豆荚的清香混着泥土气，他忽然笑了：“这日子啊，就像这菜畦，你种白菜，我送豇豆，他给花椒叶，一茬接一茬，才有滋味。”
中午炒豇豆时，苏瑶果然多放了蒜末，油锅里“滋啦”一响，香气漫出厨房，连大黄狗都跑到灶门口，尾巴摇得像朵花。林羽盛了两碗白粥，就着腌菜和炒豇豆，吃得满头大汗，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舒坦。
午后，林羽去李婶子家进石碾，苏瑶则坐在院门口，把李婶子给的花椒叶摊在竹匾里晒。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她膝头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她数着叶片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归墟底的那些日子，那时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安稳地吃顿热饭，哪敢想如今，能守着暖阳，闻着花椒香，等着新种下的白菜发芽。
远处的打谷场传来石碾转动的“咕噜”声，混着李婶子的道谢声，在风里轻轻荡。苏瑶望着菜畦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绿油油的白菜叶，正从土里使劲往外钻——就像这日子，一点一点，往好里长。
真好。
花椒叶晒到半干时，胖小子举着个油纸包冲进院，纸包上还沾着几粒芝麻。“瑶姐！我娘烙了芝麻饼，给你送两块！”他把纸包往石桌上一放，眼睛就黏住了竹匾里的花椒叶，“这是李婶子给的吧？我闻着味儿就香！”
苏瑶笑着揭开纸包，芝麻饼的焦香混着花椒叶的清苦，竟格外勾人。“刚晒好的花椒叶，回头给你娘送点，腌咸菜时撒两把。”她往胖小子兜里塞了块饼，“慢点吃，别噎着。”
胖小子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我娘说，等白菜长大了，她教你做辣白菜，放些苹果块，酸甜辣，配粥最好！”他拍着胸脯，“到时候我来帮你抱白菜，保证选最大最嫩的！”
林羽从李婶子家回来时，正撞见胖小子踮着脚往竹匾里瞅，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饼。“这小子，又来蹭吃的？”他笑着弹了弹胖小子的脑壳，“李婶子家的石碾修好了，她说要给咱们送些新收的绿豆，让你娘做绿豆糕。”
胖小子眼睛一亮：“真的？我娘说绿豆糕里放些桂花，香得能招蝴蝶！”他蹦蹦跳跳地跑了，油纸包的碎屑落在地上，引得大黄狗追着他的影子啃。
苏瑶把晒好的花椒叶收进布包，分装成三份。“这份给王婶，”她把布包往竹篮里放，“她总爱用花椒叶炖肉；这份给胖小子家，正好配他家的腌萝卜；剩下的留着，等腌白菜时用。”
林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仔细地系好布包，阳光落在她发间，鬓角的碎发沾着细汗，像镀了层金。“晚上蒸点红糖馒头吧，”他忽然说，“用新磨的面粉，去年你做的，王婶念叨了好几回。”
苏瑶笑着点头：“好啊，再往面里掺点南瓜泥，黄澄澄的好看。”她想起归墟底那些用野麦磨的黑面，咽下去刺嗓子，哪像现在，白面里能掺着南瓜泥，甜丝丝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暖。
灶膛里的火苗窜得正旺，南瓜在锅里“咕嘟”作响，甜香漫了满院。苏瑶揉着面团，指尖沾着面粉，在案板上压出浅浅的印。林羽坐在灶前添柴，看着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红糖的焦香，把窗户纸都熏得发潮。
“你说，”苏瑶忽然停下揉面的手，“等冬天来了，咱们在院里搭个棚子，煮上一锅热汤，让刘叔、王婶他们都来暖暖手？”
林羽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枝，火苗“噼啪”窜起：“好啊，再蒸两笼肉包子，用新杀的年猪馅，肯定香。”
夜色漫进厨房时，红糖馒头出锅了。黄澄澄的面团上裂着小口，像朵刚开的花，咬一口，南瓜的甜混着红糖的暖，在舌尖化开。苏瑶往竹篮里装了几个，准备给王婶送去，林羽则拎着给胖小子家的那份，大黄狗颠颠跟在后面，尾巴扫过月光下的菜畦，惊起几只晚归的虫。
远处的田埂上，李婶子家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苏瑶望着那片光亮，忽然觉得，这清水镇的日子，就像这红糖馒头，看着朴素，咬下去，却满是藏不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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