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包。
包很沉,放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拉链已经坏了一半,用铁丝缠着。包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无数次地放在地上,又无数次地拎起。
他脱鞋的时候很小心,把鞋尖对得很整齐。
鞋底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应该是刚从工地或老小区出来。
“我身上有点味儿,刚修完下水。”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提前替别人道歉。
我说没关系,他点了点头,坐下时背挺得很直。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虎口全是老茧。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金属边缘划过,已经结了痂。
他是水暖工。
给人修水管、暖气、下水道,装马桶,换阀门,疏通堵塞。
“干这行的,基本都在别人最糟心的时候出现。”
他说,“要么漏水,要么堵了,要么冬天没暖气。”
他说起第一次独立接活,是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刚学会焊管,手还抖。
客户站在旁边看着,嫌他慢,说要是漏了就不付钱。
“我那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说,“一滴水漏下来,我心都凉。”
那一单,他干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被扣了钱。
回家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站了一路,觉得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活。
可第二天,师傅一句话把他留下了。
“这活脏,但靠得住。人离不开水和暖。”
他一干,就干到现在。
他说,水暖工最怕的不是累,是急。
半夜电话响,多半是下水爆了。
冬天零下十几度,暖气坏了,老人小孩冻得直哭。
“你要是慢一步,人家能把你骂死。”
他说。
可真正干活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你趴在地上,钻进橱柜底下,爬进狭小的管道井。
灰落在脸上,水溅进领口。
“有时候修完,人家连句谢谢都不说。”
他说,“给钱的时候,还要算你用了多少分钟。”
他讲了一次疏通下水的经历。
老小区,整栋楼堵了。
他掀开井盖的时候,那股味道直接冲上来。
“我当时差点吐。”
他说,“可你不下去,谁下去?”
他在井里干了两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衣服全湿了。
楼上的住户嫌他把地弄脏,让他赶紧走。
“我那天回家,女儿说我身上臭。”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女儿那年才六岁。
他站在门口,没敢抱她。
“我站在厕所里洗了半小时。”
他说,“洗到手都发白。”
他说起钱的时候,语气很现实。
这行不稳定。
有活的时候一天能挣不少,没活的时候几天不开张。
“夏天还好,冬天最忙。”
他说,“可忙的时候,身体也扛不住。”
他的腰不好,膝盖也不好。
长年蹲着、弯着。
夜里翻身都疼。
医生说,让他少干重活。
他苦笑了一下。
“不干,吃啥?”
他说,他最怕孩子将来嫌弃他。
女儿现在上初中,有时候同学问他爸干什么的,她会说“修东西的”。
“我知道,她是怕被笑话。”
他说,“可我也不能怪她。”
有一次家长会,他去得晚。
一身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
其他家长穿得体面,坐在教室里。
“我站在门口,不太敢进。”
他说,“怕给孩子丢脸。”
可老师叫他进去,说孩子作文写得好。
题目是《我爸爸》。
孩子在作文里写:
“我爸爸能让冬天变暖,能让水重新流走。”
他看到那段话的时候,在教室外面站了很久。
“那一刻,我觉得这活没白干。”
他说。
他说,干水暖的,最清楚一栋楼的真实样子。
哪家常漏水,哪家下水总堵。
哪户老人独居,哪户夫妻常吵架。
“水管这东西,跟人一样。”
他说,“表面看不出来,里面全是年头。”
他问我:“你说,人是不是也这样?”
我没立刻回答。
他说他有时候也想过转行。
可真让他坐办公室,他坐不住。
让他穿得干净,他反而不自在。
“我这双手,就适合拧管子。”
他说。
临走的时候,他拎起工具包。
肩膀一沉,却站得很稳。
他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要是哪天你家水管坏了,记得找个靠谱的。”
门关上后,屋里很安静。
可我脑子里,却一直响着水流重新畅通的声音。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地下、在角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不被记住名字,却撑起了最普通、也最重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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