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的时候,鞋底还带着一点湿土的味道。
不是脏,是那种山里特有的潮润气息,像清晨刚翻过的泥地。
他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皮肤却黑得发亮,脸上有被太阳反复晒过的痕迹。说话前,他先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这间小书店。
“我种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没有自豪,也没有抱怨,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点点头,让他慢慢说。
他说他家在山里,真正的山里。
从县城坐车,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雨天一来,路就不好走。
“但茶就在那儿。”
他说,“离不开。”
他家三代种茶。
爷爷那一代,全靠肩挑背扛。
父亲那一代,开始有机器,却还是看天吃饭。
到他这一代,茶叶能卖到外地,也能在网上卖。
“看着好像进步了。”
他说,“可心一直悬着。”
他说种茶,最怕春天。
春天一来,所有希望都压在那几周里。
怕霜,怕雨,怕突然的高温。
怕一场风,把嫩芽全打落。
他说清明前的那几天,几乎不敢睡。
半夜起来看天,看温度。
一场倒春寒,就可能让一年的辛苦白费。
“你问我图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问过自己。”
他说最早的时候,他也想过离开。
去城里打工。
工地、厂里、跑运输,都干过。
可后来发现,
在外面干活,日子是算得清的。
一天多少钱,一个月多少。
但心是空的。
“在山里累,但心不散。”
他说,“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说采茶季最忙。
天没亮就上山。
手指在茶树间来回,一天要弯上几千次腰。
指甲缝里全是茶汁,洗都洗不掉。
“晚上回家,手一摊开,
指尖都是麻的。”
他说,“但你看着一筐一筐新茶,
心里会亮一下。”
他说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年春天,茶价很好。
他把新茶寄给城里的一个老客户。
对方回了一句话:
“今年的茶,有太阳的味道。”
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
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什么都没说。
他说茶农最怕的不是辛苦,
是没人懂。
“有些人喝茶,只问贵不贵。”
“不问这茶,是在什么坡上长的,
是几个人采的,
是哪一天的日头。”
他说有一次,一个收购商嫌价格高。
说外地的茶更便宜。
他说那一刻很想问一句:
“你知道这一斤茶,
要多少双手吗?”
但他没问。
只是把茶背回了家。
他说家里人有时候也劝他,
别太较真。
行情不好就降价。
反正大家都这样。
“可茶不一样。”
他低声说,“它不该被糊弄。”
他说他最怕的,是孩子将来不愿意接这行。
山里太苦,太慢。
外面的世界太快了。
“可要是没人种茶了,
山怎么办?”
他说,“山一荒,人心就荒。”
他说有一年夏天,暴雨连下几天。
山体滑坡,几块老茶园被冲没了。
他站在山脚,看着泥水往下流,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口,
喝自己炒的茶。
茶汤有点苦。
他却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是我最后一批老树茶。”
他说。
我问他,还会继续种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点头。
“会。”
“只要山还在,我就在。”
临走前,他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茶。
用牛皮纸包着,扎得很仔细。
“自己炒的。”
他说,“不值钱。”
我泡了一杯。
茶汤清亮,入口先淡,随后回甘。
不是惊艳,却很稳。
他看着我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说,好。
他笑了。
那种很少见的、放松下来的笑。
他走后,我把那杯茶放在窗边。
茶香慢慢散开。
我忽然明白,
茶农种的不只是茶。
他们是在替这片土地,
守住一种不被催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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