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声音很旧,带着一点金属的哑,像是被时间磨过。
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有线头。他的手很显眼,指节粗大,指腹却异常平整,那是常年握相机、调焦、洗照片留下的痕迹。
他进来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书店中央,慢慢看了一圈,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他选了靠窗的那把椅子。
“我开照相馆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属于这个身份。
我点点头。
他说自己那间照相馆,已经开了三十多年。
最早是在老街口,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
一台二手相机,一块红布,一个灯泡。
那时候拍照,是件很郑重的事。
他说,以前的人来照相,都会提前准备。
穿最好的衣服,鞋子擦得锃亮。
女人会把头发梳好,男人会把背挺直。
坐在镜头前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
“那不是拍照。”
他说,“那是把自己交出来。”
他说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给新人拍结婚照。
新娘紧张得手一直抖,新郎却一直在笑。
拍完后,新娘问他:“老板,能不能再拍一张?我刚才没笑好。”
他说他当时没收钱,又多拍了一张。
后来那对新人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来洗一张照片。
他说那时候的照相馆,很热闹。
有满月照、全家福、毕业照、证件照。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正在发生的生活。
他说最忙的时候,是春节前。
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要拍全家福。
有的人,一年就回来那几天。
他说有一张照片,他一直记得。
一家五口,站得很近。
拍完没多久,老父亲就走了。
那张照片,成了那家人最后一张完整的合影。
“后来他们每次来洗照片,
都会顺便站在那张相片前看一会儿。”
他说,“不说话。”
他说那时候他才明白,
照相馆,其实是一个替人留住时间的地方。
后来,相机变了。
从胶片到数码。
从冲洗到打印。
从等三天,到立等可取。
他说技术越来越方便,人却越来越匆忙。
来拍证件照的人,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快点,我赶时间。”
他说现在的人,不太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拍不好就重来,修图修到不像自己。
眼睛要大,下巴要尖,皮肤要没有一点痕迹。
“他们不是想留下自己。”
他说,“他们想留下一个别人会喜欢的样子。”
他说最让他难受的一次,是一个中年女人来拍遗照。
她穿得很正式,坐得笔直。
却在快门按下前,突然哭了。
她说:“我这一辈子,好像没一张照片是为自己拍的。”
那天,他给她拍了很多张。
不收费。
也没修太多。
他说他想让她在照片里,
至少像个真实活过的人。
这些年,照相馆的生意越来越淡。
很多人用手机就能解决一切。
老街拆迁后,他把店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人流少了,价格也降了。
他说有时候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客人。
就坐在柜台后面,擦相机,翻旧相册。
相册里,是他这些年偷偷留下的照片。
没人要的底片,被遗弃的打印照。
有孩子第一次站稳的瞬间,
有老人最后一次直视镜头的目光。
他说:“这些照片,没人认领。”
“但我舍不得扔。”
他说他不怕照相馆关门。
怕的是,有一天,这些照片没人懂。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
拍照是为了发出去。
而以前的人,拍照是为了留下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边缘,
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临走前,他买了一本旧摄影集。
那种黑白的,人脸有皱纹、有阴影的。
他说:“这种照片,现在没人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地方挺好。”
“有人听,有人记。”
门关上后,我忽然意识到,
照相馆老板和我,其实在做同一件事。
他用镜头,
我用倾听。
我们都在替别人,
把那些一不留神就会消失的瞬间,
留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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