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政府出来,赵大勇挽着母亲慢慢走下台阶。
莫桂兰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刚才拿出来给办事员看的那几张纸,她又仔仔细细叠好放回去了。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嘴角带着笑,儿子有出息,她觉得以前辛苦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妈,你什么时候去开的这个证明?赵大勇低声问。
你爸走那年开的。莫桂兰说得轻描淡写,那年你刚考上高中,小兰还在上初中,我就想着,家里房子迟早要翻新,你爸不在了,这宅基地总得有个说法。找了老支书好几趟,他才给开了这个证明,还按了手印。
赵大勇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走那年,他才十六岁,整天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母亲一个人跑村委会、找人签字、保存这些材料,他全没参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惭愧和内疚。
你那时候读书要紧,这些事妈操心就行。莫桂兰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去村委会。趁天还早,村支书应该还在。
赵大勇嗯了一声,扶着母亲上了车。奥迪车在镇上的石板路上慢慢开着,莫桂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缩回去了。
这车真漂亮。一定要很多钱吧?
老板的车。赵大勇笑了笑,她让我开回来的,省得转车麻烦。
你这个老板……人真好。莫桂兰扭头看着窗外,声音不轻不重的,上次小兰带人过来量房子,说是老板安排的。还有村里那个欠款的事,也是她帮忙解决的?
嗯。她人真的挺好的。赵大勇咧嘴笑着。
大勇,你跟妈说实话,这个老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是什么年纪的女人?
莫桂兰突然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什么都能看穿的光。
赵大勇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他赶紧把车速降下来,干咳了两声:
妈,你说什么呢……我帮她解决了不少难题,而且我曾经救过她,人家是感恩,我怎么配得上她?
真是这样?莫桂兰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那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赵大勇没接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镇上的铺子换了几个招牌,但格局没变。
这条路,从骑自行车到骑摩托车,现在开着奥迪。路还是那条路,但人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村委会在镇村东头,一排平房,门前种着两棵柿子树。
这个季节柿子还没熟透,青黄青黄的挂在枝头,沉甸甸的。赵大勇停好车,扶着母亲走进去。
赵长青腰板挺得笔直坐在椅子上,正全神贯注地在书写着。当他抬头见到莫桂兰和赵大勇进来。
赵长青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向两人打招呼:
桂兰?大勇?你们娘俩怎么来了?
莫桂兰笑着走过去,把布包又掏出来:赵支书,我家大勇要翻建老房子,镇上说需要村委会出个情况说明。您看这是以前老支书开的那个证明?
赵长青接过那几张泛黄的纸,拿近一看,点了点头:
嗯,这份证明是老支书记写的。你那时候来找我,是不是要重新开一张?
他抬头看了看莫桂兰,又看了看赵大勇,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年大勇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齐胸的手势,现在都要起房子了。
赵大勇站在母亲身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他什么都不懂,母亲替他挡在前面。现在他长大了,母亲头发白了,但还是习惯性地走在他前面。
赵叔,麻烦您了。
不麻烦。赵长青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纸,又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开始写。
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在纸上的。
情况说明四个字写在纸的正中,下面是正文。赵长青写得很慢,赵大勇耐心地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柿子树的簌簌声。
莫桂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时光磨圆了棱角的雕像。
写完后,赵长青从柜子里翻出公章,呵了口气,稳稳地盖上去。红彤彤的印泥沾在纸上,赵大勇看着那个圆圆的印章印痕,心里踏实了不少。
行了,你拿着这个去镇上,应该就能办了。赵长青把材料递过来,又叮嘱道,新房别超出老宅基地范围,镇上现在查得严。你要是在原来基础上翻建,面积不变,手续好办。要是想扩出去,那就得另批,可费事了。
不扩建。赵大勇接过材料,收进包里,就在老地方盖,跟原来一样大。
赵长青点点头,又看向莫桂兰:桂兰,你儿子出息了啊,我听说了,在江海市大公司上班,你总算熬出头了。
莫桂兰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也就是个打工的,什么出息不出息的。不过这孩子懂事,知道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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