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门闩。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真实的吱呀声,这声音在此刻听来无比悦耳。我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将那个流动的彩色宇宙关在了外面。
门内的世界是黑白的。精确地说,是不同层次的黑、白、灰。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像旧式的图书馆或档案馆。高高的天花板,几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吊灯散发着稳定而昏暗的光。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书架,塞满了大小不一、厚薄各异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干燥而宁静。房间中央,有几张宽大的橡木阅览桌,其中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羊毛衫,里面是白衬衫,戴着圆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他正在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削着一支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在台灯光晕里像小小的灰色雪花。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诡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出现在这里,和一只麻雀飞进窗户一样自然。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像翻动旧书页的声响。
“我……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从外面那个世界沾染的、尚未褪去的色彩震颤。
“一个地方。”他放下小刀,用指腹试了试铅笔尖的锋利程度,似乎满意了。“坐吧。走了不少路,嗯?”
我在他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舒服的、承重的叹息。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外面……天空,颜色,全都……”
“嗯,打翻了。”老人点点头,从桌上一个木盒里又拿出一支铅笔,开始削起来。“总会有这么一天的。积累得太多了。”
“什么积累得太多了?”
“颜色啊。”他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情绪、记忆、梦、未说出口的话、被遗忘的旋律、一闪而过的灵感……所有没有形体的东西,最终都会沉淀成颜色。平时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一层又一层,糊在天上,糊在每一件东西的表面,糊在空气里。天空嘛,就是最大的一块画布。今天,大概是承载到了极限,或者是谁不小心碰了一下架子。”他耸耸肩,动作轻描淡写。“于是就,哗啦——”
我试图理解他的话。“你是说,外面那些……都是……”
“都是我们溢出来的东西。”他完成了第二支铅笔,把它和第一支并排放在一块灰色的吸墨纸旁。“高兴的黄色,忧郁的蓝色,愤怒的红色,嫉妒的绿色,乡愁的褐色,爱情的玫瑰色,还有无数种连名字都没有的、细微的感触混合成的中间色调。平时它们被秩序约束着,待在‘物体’后面,扮演‘属性’。今天,它们自由了,成了主体。”
我回想起那只变成色块的虎斑猫,那个溶解在靛蓝中的风衣男人。“那……外面的人呢?东西呢?会怎么样?”
“怎么样?”老人想了想,“会变成它们本该成为的样子的一部分。或者,发现它们自己原本的样子。谁知道呢。这是一个……重新着色的过程。需要时间。”
“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
“直到天空感到满意为止。”他给出一个完全不是答案的答案,然后指了指四周的书架,“或者,直到有人把这些溢出的颜色,重新整理归档。”
“整理归档?”
“就像这样。”他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大开本册子,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册子封面是柔软的黑色皮革,没有字。他打开册子,里面是空白的、质地优良的厚纸。然后,他拿起刚才削好的一支铅笔——那铅笔是普通的HB铅笔,木头原色,没有任何油漆——对着空中,仿佛临摹什么似的,轻轻划了一下。
奇迹发生了。随着他铅笔尖的移动,一道纤细的、柔和的丁香灰色,从空气中被“抽取”出来,像一缕轻烟,又像一丝有形的风,流畅地注入他笔下的纸面,在空白处凝固成一道优雅的、灰紫色的笔触。那不是颜料,没有厚度,但它就在那里,成为了纸面图案的一部分,散发着宁静、略带忧伤的气息。老人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抹颜色,在纸页边缘用极小的字体,以严谨的笔迹标注:“四月黄昏,雨后,等待一个未践约的电话时,空气的味道。”
我目瞪口呆。
“这是我的工作。”老人合上册子,放回书架,又坐回我对面,好像刚刚只是给我倒了杯水。“收集那些溢出的、无家可归的颜色,给它们一个名字,一个位置。让它们不至于完全混乱下去。有些颜色很强烈,很固执,比如那种——”他指了指窗外(虽然窗外只有深色的木板墙),但我知道他指的是外面那个世界,“——灼热的、带着占有欲的朱红,或者那种冰冷的、代表彻底绝望的钻蓝。它们需要特别厚的册子,甚至单独的匣子来收容。但大多数颜色是温和的、模糊的,就像刚才那一抹。它们只是需要被看见,被承认,然后就可以安静地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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