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着天空,星星都亮着。这句话不知怎的就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像颗卡在喉咙里许久的薄荷糖,突然化了,那股清凉直冲天灵盖,又顺着脊柱滑下去,在尾椎骨那儿打了个旋儿,留下一种莫名的、空洞的清醒。我站在老城区这条快要被遗忘的街口,电线像被顽童扯乱的毛线,把深紫色的天幕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玻璃,星星就在那些玻璃后面,一颗,两颗,然后是一片,稠密得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水钻的匣子。它们亮着,但这种亮,和我记忆里任何一种亮都不同。不是灯泡那种缴了电费就理所应当的白炽,不是烛火那种带着温度和叹息的摇曳,也不是LED屏幕那种冷漠精准的炫目。它们的亮,更像是一种凝视。对,凝视。从遥不可及的、冰凉的黑暗深处投来的、恒久的凝视。我这么仰着头,脖子开始发酸,下巴的线条指着那片我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深渊。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在看星星,而是所有这些被称为星星的、燃烧的古老石头,在看着我。它们看我,大概就像我看着脚下水泥地缝里一队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我知晓它们整个王国的奔波、战争、繁衍与毁灭,对它们而言重于泰山的一切,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时被雨水或鞋底抹去的午后。那么,星星们看到的我,看到这条街,看到这个在夜里不睡觉、仰头发呆的碳基生物,又算什么呢?是某个星球表面一次短暂的数据波动,还是宇宙漫长哈欠里一个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痒?这个想法让我既恐惧又着迷,恐惧于那种巨大的无意义,又着迷于这种无意义所带来的、奇特的自由。如果连我的存在本身都可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注脚,那此刻堵在我心里的那些事——银行卡里快要见底的数字,下周一那场注定尴尬的会议,通讯录里那个不知该不该拨出去的电话——它们的分量,是不是比蚂蚁头顶的那粒面包屑还要轻飘?
一阵带着油烟和潮湿灰尘气味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它在我脚边盘旋了几圈,然后不情愿地贴在了街角那个废弃报刊亭的铁皮门上。报刊亭的玻璃早就没了,里面黑黢黢的,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我记起它还在营业时的样子,窗口总是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是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体育明星、影视剧照,还有那些标题耸人听闻的奇闻异事。守亭的是个总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话不多,找钱递报纸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时间在这里被那盏灯熬煮得格外黏稠。我常在放学后来买一本《科幻世界》,就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直到字迹模糊成一片跳动的黑影。那时我也看星星,用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而愚蠢的眼睛。我相信那些星星上一定有别的生命,他们或许也正在用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望着我。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光年,但目光总能在某个奇妙的维度相遇。那是一种浪漫的、带着探险意味的想象。而今夜,星星的凝视里没有了浪漫,只剩下物理学和哲学混合而成的、冷硬的静默。那个看《科幻世界》的少年,他的目光,似乎也留在了那个被时间废弃的报刊亭里,和那些褪色的杂志一起,成了灰尘的一部分。而我,这个站在这里的、脖颈发酸的成年人,只是被无数星光标记着坐标的一个生物点位,在无垠的黑暗背景板上,微弱地呼吸。
我觉得不能就这么站着了,再站下去,我恐怕会像一颗被钉在原地的图钉,被越来越深的夜色彻底按进沥青路面里。我得走。可去哪儿呢?家就在两条街外,那盏我出门前特意留的廊灯,从我现在的位置应该能看到一个微弱的光晕。可我不想回去。回去意味着回到四堵墙、一个天花板构成的封闭空间,意味着床、未读的工作邮件,以及明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响起的闹钟。那是一个被“意义”填满的、令人窒息的地方。每一项待办事项都张着嘴巴,吵嚷着它的重要性。而在这里,在星光和废弃报刊亭的注视下,意义被解构了,稀释了,像滴进海洋的墨汁,转眼无踪。我贪恋这种无意义的空旷。于是我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踱去。鞋底摩擦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我与这个沉睡中的世界唯一的、单调的对话。
老城区的夜晚,是另一种形态的生物。白日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光怪陆离的沉积物。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荧光是它一只不眠的眼睛,漠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晕里,飞蛾在进行一场疯狂而无声的祭典。偶尔有晚归的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像夜行的鱼。我走过那家我常去的面馆,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收拾桌椅的碰撞声和哗哗的水流声。老板娘大概在里面清点一天的流水,硬币和纸币的窸窣,是生活最实在的脚注。我继续往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光线昏蒙,勉强照出两边剥落的墙皮和住户窗台上影影绰绰的盆栽。星光在这里变得慷慨了一些,因为它们不必再和太多人造光明争夺天空。我抬起头,从这狭窄的“一线天”望出去,星星仿佛被挤成了一条波光粼粼的银色河流,缓缓地、庄严地流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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